“蛮蛮……别怕……哥在。”
梦话还在耳边,天已经快亮了。
蛮蛮睁开眼的时候,小虎正蹲在床沿给她裹棉袄,补丁摞补丁的袄子被他仔仔细细掖了三回,生怕漏风。
“醒了?能走不?”小虎压着嗓子问。
“能。”
蛮蛮坐起来,手脚还有些发软,但脑子清醒得很。她套上那双快要散架的草鞋,踩了踩地面,鞋底薄得能硌到石子。
里屋没有动静。爹娘还在睡。
小虎把一截竹筒塞进蛮蛮怀里,里头晃了晃,有水声。
“昨晚存的山泉水,路上渴了喝。”
两个孩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寨子里静悄悄的,鸡都还没叫。这里大山早上就会起大雾,三步之外看不清人影。空气是湿的,带着腐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小虎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妹妹,脚步放得很慢。
蛮蛮跟在后面,四岁的腿短,走十来步就喘一回。她不吭声,咬着牙跟。
“蛮蛮,你要是走不动了你就说,我背你。”
“还行。”
绕过寨子后面的水田坎,是一条长满青苔的石子路,往上走就是后山。石子路到头接一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土径,两侧是密密实实的灌木丛,叶子上挂满了露水珠,一碰就滴到脖子里,冰凉刺骨。
小虎用一根捡来的树枝拨开挡路的枝条,让蛮蛮跟在他身后走。
“前面那片竹林过了就是里山。”小虎指了指雾里隐约露出的竹梢,声音压得更低了,“再往里就是老林子,寨子里大人都不敢随便进去。爹以前跑山就是从这条道走的。”
提到爹,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蛮蛮没接话,抬脚迈进了竹林。
竹林一入,光线暗了大半。头顶的竹叶层层叠叠遮出一片绿蒙蒙的天,地面是厚厚一层腐叶,踩上去软塌塌的,脚底陷进去半截。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泥腥气更重,夹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草木辛辣味。
然后,脑海里的那本古籍,动了。
蛮蛮脚步一停。
小虎立刻回头:“怎么了?”
“没事,歇一下。”
她蹲下身,假装揉脚踝,余光扫到脚边一列黑蚂蚁正排着队从腐叶下面钻出来,绕着一粒烂果子打转。
脑海里什么反应都没有。古籍安安静静。
蛮蛮不急,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十来步,一片低矮的竹笋边,她看见一截断竹上趴着一只指甲盖大小的虫子。翠绿色,背壳圆润,触须极细,翅鞘严丝合缝。
她靠近了一步。
古籍翻了。
无声无息地,一页信息浮上意识表面。
青竹叶甲。无蛊化价值。可作药蛊培育的基础饲料。
蛮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盯着那只绿甲虫看了两息,信息稳稳当当挂在意识里,直到她移开目光才慢慢淡去。
是真的。
这东西是真的。
她上辈子做了十几年的昆虫学研究,鉴定过几千种虫类标本,可从来没有哪本图鉴能做到这种程度。不需要显微镜,不需要检索表,靠近、看见、就知道。
“蛮蛮,快走,别蹲着不动。”小虎催促道。
“来了。”
蛮蛮站起来,表面平静,心里却已经翻了天。她加快脚步,一双眼睛开始有意识地扫视周围的一切。地面的腐叶层、竹节间的裂缝、石头底下的阴暗角落。
普通蚯蚓,没反应。
一只灰扑扑的蛾子飞过去,没反应。
一条拇指粗的蚰蜒从石缝里窜出来,小虎吓得跳了一步,蛮蛮看了一眼,图鉴微微一动,只浮出半行模糊的字就散了,像是“价值不高,略过”。
走到竹林深处,地势开始往下陷。一个浅浅的凹坑,底部积了些雨水,周围堆满了枯枝败叶。腐叶层特别厚,蛮蛮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了脚踝。
她弯腰拨开最上面一层烂叶子。
底下的泥土是深褐色的,湿漉漉的,有一股浓烈的腐殖味。
然后她看见了。
一条筷子长的蜈蚣,从腐叶缝隙里慢慢探出头来。
通体金黄,在昏暗的林地里泛着隐隐的金属光泽。足肢细密如针,触须灵敏地朝四面八方试探。
蛮蛮的呼吸都停了半拍。
脑海里,古籍几乎是炸开一样翻到了全新的一页。
信息涌上来,清晰得前所未有。
金丝蛰蜈。苗疆初等探路蛊虫原种之一。经培蛊法驯养后,可感知方圆三十步内地下根茎类药材。培育所需:活物鲜血三滴,喂养七日。
蛮蛮蹲在原地,手指都在发抖。
探路蛊。
能找药材的探路蛊。
这座穷山沟里最不缺的就是山,山里最值钱的就是药材。
她立马就想到了那碗被端走的包谷糊糊,想到了娘枕边帕子上的暗红血迹,想到了爹捂着脸从指缝里渗出来的泪。
这条虫子,就是她全家翻身的起点。
“蛮蛮!你别碰,那是蜈蚣!有毒!”小虎看见了,脸色大变,一把拽住她胳膊往后拉。
“哥,别动,你吓着它就跑了。”蛮蛮压低声音,语气急切。
“蛮蛮你疯了?”
蛮蛮正要伸手,身后竹林里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
兄妹俩同时僵住。
一个驼背老汉从雾里走出来,肩上扛着一柄铁头猎叉,腰间挂着个旧布褡裢,裤腿扎得紧紧的。花白的胡茬,一张被日头和山风刻满沟壑的脸。
陈老九,寨子里的赶山老把头。
“谁家的娃?”老汉皱着眉,烟嗓粗哑,目光扫过来,落在小虎脸上,“小虎?你带你妹子上里山来了?不要命了?”
小虎脸一白,下意识把蛮蛮挡到身后,嘴唇哆嗦了一下:“九、九爷爷,我们就是来……来找点吃的。”
陈老九沉着脸盯了他半晌,目光往下移。
蛮蛮没有躲。
她仰着头,看着这个在寨子里跑了一辈子山的老猎人,忽然开了口。
“九爷爷,这林子里的虫子,您认不认识?”
陈老九愣了。
他跑了四十年山,见过问路的、问猎物的、问草药的,头回见一个四岁丫头片子上来问虫子的。
这丫头眼神不对。
不是小娃娃好奇的那种亮,是一种沉得住的、带着目的的清亮。跟她那个岁数完全不搭。
陈老九心里咯噔了一下,面上没露,蹲下身压低嗓门:“哪个虫子?”
蛮蛮侧身让开,指了指腐叶堆里那条金黄色的蜈蚣。
陈老九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下子就变了。嘴唇抖了一下,扛着猎叉的手都收紧了。
山风穿过竹林,哗啦啦响了一阵。
老汉蹲在那里,盯着那条金丝蜈蚣看了好半天,喉结上下滚了两回,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哑。
“这东西……我只在你外婆留下来的那本烂皮册子上见过画。”
他转过头,浑浊的老眼直直落在蛮蛮脸上。
“你外婆当年,就是养这种虫子的。”
外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