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蛮蛮就醒了。
小虎还在身旁缩着,呼吸浅浅的,梦里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
蛮蛮没叫他,先翻起身,把棉袄领口拢紧。贴着胸口的竹叶筒温温热热的,里面那条金丝蛰蜈安安静静,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伸手推了推小虎的肩膀。
“哥,走了。”
小虎一个激灵翻起来,揉了揉眼就开始给蛮蛮掖袄子。动作熟练。
“今天进里山?”
“嗯。往深里走。”
小虎咬了咬嘴唇,没多问,从床底摸出那根削尖了头的木棍,往腰上一别。
两个孩子轻手轻脚出了门。
雾还没散,寨子里灰蒙蒙一片。过了水田坎,上了青苔石子路,再钻进竹林。
路是走熟了的,脚底下踩着腐叶,沙沙响。
进了竹林深处,蛮蛮停下来。
她四下看了看,确认周围没有别人,从袖口里把竹叶筒掏出来,拆了封口。
小虎站在两步外,紧张地盯着她的手。
蛮蛮闭上眼。
脑海里,她试着用意念去“唤”那条蜈蚣。
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就是心里头想着它。
筒壁微微一颤。
一条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金色蜈蚣从筒口钻出来,爬上她的手背。
触感极轻,蜈蚣沿着她的手指爬到指尖,触须抖了两下,然后一头扎进了脚边的泥土里。
快得眨眼就没了影。
脑海里图鉴翻了一页,浮出一行字:“蛊虫正在感知,宿主跟随其地上轨迹即可。”
蛮蛮低头一看。
脚边的泥地上,一条细细的隆起线正往前延伸,速度不快不慢,稳稳当当往林子深处去了。
“走。”蛮蛮拉住小虎的手。
“蛮蛮,那虫子钻地里去了?”
“嗯,跟着走就行。”
小虎嘴唇动了动,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握紧木棍跟了上去。
一个时辰。
两个孩子跟着那条地下的轨迹,越走越深。
竹林早就过了,进了杂木老林。头顶的树冠层层叠叠遮出一片暗绿色的天,阳光从缝隙里切下来,细碎的光斑落在腐叶上,一晃一晃。
空气黏稠,草木的辛辣味混着泥腥气,往鼻子里钻。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倒木横七竖八拦着,灌木丛密得要侧着身才能挤过去。
小虎走在前面用木棍拨开枝条,回头看一眼妹妹,再往前探两步,又回头看一眼。
“蛮蛮,歇会儿不?”
“不歇,快了。”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快了。但地面上那条隆起线一直没停,越来越快,方向也越来越明确,直直往东北方向去。
又走了一刻钟。
隆起线忽然拐了个弯,绕过一块半人高的青苔石,钻向了一棵老枫树的根部。
蛮蛮小跑过去,蹲在树根前。
金丝蛰蜈从泥土里钻了出来。它绕着枫树根基转了三圈,然后停住了,触须朝着一个方向不停抖动。
就是这儿。
蛮蛮伸手拨开树根处那层厚厚的腐叶。底下是松软的黑色腐殖土,潮乎乎的,一股特殊的气味从土缝里泛上来。
她的手指往下拨了两寸深。
一丛植物露了出来。
巴掌大的掌状复叶,五片小叶围着一个圆点展开,叶面青绿油亮,边缘带着细细的锯齿。
蛮蛮的呼吸停了。
脑海里,图鉴猛烈翻动,直接翻到了一页全新的信息。字迹清晰得烫眼睛。
“野山参。根茎年份预估:八十至一百二十年。保存完好,药用价值极高。”
她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的,不是怕的。
是上辈子做了十几年学术研究,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么。
哪怕在七零年代,一株百年野山参也能换来一个家庭几年的口粮。
娘的药,家里的粮,全在这一棵参里。
“蛮蛮?你咋了?”小虎蹲过来,看见妹妹手指抖得厉害,吓了一跳,“碰着虫子了?”
“哥,你看这是啥。”
小虎顺着她手指看过去。他没念过书,不认识草药,可这五片叶子的形状他在寨子里见老人比划过。
他的瞳孔一下子放大了。
“棒、棒槌?”
“嗯。”
“真的假的?”小虎声音劈了,伸手就要去扒土。
蛮蛮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别动!”
小虎愣住了。
“百年的参根细得跟丝一样,断了就不值钱了。不能硬刨。”蛮蛮稳住气,从地上捡了一根筷子粗的硬枝条,“得一点一点剔土,把根须全保住。”
她说着就动了手。四岁的手指短小,握不住太粗的枝条,好在前世在实验室用镊子剔标本练出来的手上功夫还在,一点一点沿着主根往外清土。
小虎蹲在旁边不敢喘大气,两手撑着膝盖,一眨不眨地盯着。
土一层层剔开,露出下面越来越粗的根茎。颜色黄润,表面横纹密密麻麻数不清,主根粗如小臂。
小虎的嘴张开就没合上过。
蛮蛮剔到一半,身后林子里传来脚步声。
沉稳的脚步,夹着猎叉铁头碰草木的轻响。
兄妹俩同时回头。
陈老九从树影里走出来,肩上扛着猎叉,裤腿扎得紧紧的,满脸都是露水。
他显然是一早进山巡猎道的,没想到在这片老林子里碰见这两个孩子。
“你们俩又……”
话说到一半,他的目光落在蛮蛮脚下那棵半挖出来的植物上。
声音断了。
陈老九扛猎叉的手僵住了。他往前踏了一步,又一步,脖子伸长了去看。
然后他的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在了腐叶上。
猎叉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面闷响了一声。
“老天爷……”
老猎人的声音在发颤,嘴唇抖得说不利索话。他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大腿,眼珠子直直钉在那棵参上。
“这、这是百年棒槌!”
他转头看蛮蛮,浑浊的老眼里头全是不敢信的光。
“丫头!这片林子我走了四十年!四十年!连一棵十年的参须子都没见过!你、你咋找着的?”
蛮蛮没回答这个问题。
“九爷爷,您帮我挖成不?我怕弄断了根。”
陈老九愣了两息,才回过神来。他抹了一把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把手上的哆嗦压下去。
“别动,我来。”
老猎人跪着膝行到树根前,从褡裢里摸出一把磨得锃亮的短柄刀,又掏出一根竹签子。短刀握在手里还在抖。
“四十年了……四十年……”他嘴里嘀嘀咕咕地念着,手上的活计却稳当得很。
短刀切断周围的细根,竹签一点一点把主根周围的硬土剔开。每露出一截参须,他就倒吸一口凉气。
“这品相……须子全是活的,一根没断。老天爷啊。”
足足忙了小半个时辰。
整棵山参连根带须完完整整地出了土。主根粗如小臂,参须细密如发丝,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陈老九跪在地上捧着那棵参,手都在打颤。
他从旁边扯了一把湿苔藓,又剥了几块枫树皮,里三层外三层把参包好,动作小心得像在捧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丫头。”他抬起头,声音又哑又沉,“这参要是送到县里的收购站,少说值……”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块。
七零年代,槐子寨里一个壮劳力干满一年,工分折算下来的现钱和粮食也未必能值到这个数。
小虎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蛮蛮接过那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山参,抱在怀里,怀里沉甸甸的。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娘的药有着落了,家里的粮也有着落了。
但紧跟着,另一个念头冒上来,压住了所有的喜悦。
陈老九也想到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脸沉重地看着蛮蛮怀里的参。
“丫头,这东西出了山,瞒不住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头看着蛮蛮,眼里的光暗了几分。
“你家那位大伯娘,要是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