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炷香,够了。
蛮蛮合上手抄册,把它跟竹叶筒一起塞回棉袄最里层。从那天夜里起,她开始了自己的计划。
十天。她给自己定了十天。
第一天,浅山溪谷。
蛮蛮带着小虎沿溪走了半个时辰,蹲在一片被水冲刷得发白的卵石滩边。她翻开一块拳头大的青苔石,石缝底下窝着三只指甲盖大小的蜘蛛,腹背暗褐色,尾部拖着一撮艳红色的细毛。
“就是它。”
小虎凑过来看了一眼,脖子往后缩了缩:“啥蜘蛛?红屁股的。”
“赤尾鸣蛛。不咬人,别怕。”
她用竹叶卷了个小筒,轻轻把蜘蛛拨进去。动作又稳又轻,跟在实验室里移标本一个样。
小虎蹲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直犯嘀咕。妹妹这些天越来越怪了,看见虫子两眼放光,比看见白馒头都兴奋。
但他没问。
他现在只管一件事:蛮蛮让干啥就干啥。
第二天傍晚,屋后竹林。
一棵歪倒的老竹子烂了半截,腐肉似的竹瓤上趴着几只黑翅膀的大蛾子。翅展有巴掌宽,翅面乌黑,边缘泛着一层极细的银色鳞粉。
墨翅蛾。
手抄册上写得清楚:此蛾常栖于腐木,晚间活跃,捕捉时以腐木粉撒于掌心,蛾自落。
蛮蛮从烂竹瓤上刮了一把碎末,摊在掌心。果然,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一只墨翅蛾扑棱棱地飞过来,稳稳落在她手上。
“蛮蛮,你手上那个……”小虎站在三步外,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什么了不得的把戏。
“回去再说。帮我挖蚯蚓。”
“啊?”
“要活的,越大越好。”
小虎二话没说,拿起木棍就去翻土。他翻了半个时辰,挖出七八条手指粗的大蚯蚓,用湿苔藓裹着捧回来。
“够了。”蛮蛮把蚯蚓挑了最壮实的一条,埋进灶房角落一只破陶罐里,罐底铺了厚厚的湿土。
三种蛊虫的原种,一天半之内全部到手。
接下来就是驯养。
赤尾鸣蛛最讲究。手抄册上说,要用清晨第一道露水混合蚜虫汁液喂食,每日一次,驯化周期七天。蛮蛮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端着一片凹下去的树叶去接露珠。再从院墙根的杂草上捏蚜虫,用指甲掐碎了挤汁水,混在露珠里。
小虎有一天起早撞见了。
他看着妹妹蹲在院墙根底下,两根手指头捏着一堆绿豆大的小虫子往叶子上挤,认真得跟在干什么大事似的。
“蛮蛮,你这是喂蜘蛛呢?”
“嗯。”
“蜘蛛还挑食?”
“比你挑。”
小虎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墨翅蛾更直接。手抄册上写:腐木粉研碎、混宿主鲜血一滴,搓成丸状喂食,五日成蛊。
蛮蛮每晚等家里人睡了,就在被窝里咬破指尖,把血滴在事先搓好的木粉丸子上。四岁的身板本就虚,连着放了好几天血,嘴唇白得吓人。
第五天早上,小虎看见她脸色不对,急了。
“你是不是又没吃饱?”
“吃了,就是没睡好。”
小虎不信。他从灶台上拿了半个馒头,硬塞到蛮蛮手里。
“吃。不吃我不走。”
蛮蛮咬了一口馒头,看着小虎那副横眉竖眼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青鳞地龙蛊驯养周期最长,十四天。手抄册上的法子也最复杂:不用喂血,但需要每天把蚯蚓埋在潮湿的土里,浇一种特制草药水。草药水得用野薄荷叶、鱼腥草根和一小撮黑背蚁巢穴碎土混合,捣碎后浸泡一夜。
蛮蛮把配方背得滚瓜烂熟,每天换新鲜草药水。
十天。
赶山没停过。她跟陈老九和小虎照常进浅山,白天采药,晚上养蛊。四岁的身板像一根蜡烛两头烧,但她一声没吭。
第十天清早,蛮蛮蹲在屋后灌木丛里,拆开三只竹叶筒。
赤尾鸣蛛缩成了米粒大小,通体暗红,尾部那撮红毛变成了透明的细丝,在晨光里几乎看不见。
驯化完成。
墨翅蛾更小,比指甲盖还小一圈,翅膀黑得发亮,鳞粉全脱了,翅面光滑得像镜子。
驯化完成。
两只新蛊虫贴着她的手背安安静静待着,跟金丝蛰蜈一样乖顺。
青鳞地龙还在陶罐里,得再养四天。但两只已经够她先做一件事了。
测试。
后院的篱笆墙内侧,蛮蛮把赤尾鸣蛛蛊放在地上,闭上眼,意念一动。
蛛蛊的尾部透明细丝剧烈抖动起来。
蛮蛮听不见任何声音。小虎站在旁边也一脸茫然。
但鸡圈里的老母鸡一下子炸了毛。
扑棱棱满院子乱窜,翅膀拍得鸡毛乱飞,嘎嘎嘎的叫声尖得刺耳。连带着篱笆外头路过的一条土狗都夹着尾巴跑了。
小虎吓了一大跳:“鸡咋了?”
“没事,让它叫一会儿。”
蛮蛮收回意念,蛛蛊安静了,老母鸡也渐渐消停下来,缩在墙角抖着翎毛,惊魂未定。
好使。
接着试墨翅蛾蛊。
蛮蛮把蛾蛊放在篱笆墙顶上,意念一唤。蛾蛊的翅膀无声地张开又合拢,一团淡灰色的薄雾从翅面上渗出来,往四面扩散。
空气里多了一股苦杏仁的涩味。
蛮蛮刚闻到那股味道,篱笆墙外面的灌木丛里忽然窸窣响了一声。一只黄鼠狼正从草丛里探出半个脑袋。
灰雾飘过去,黄鼠狼的鼻头一抽,整个身子像触了电似的弹了起来,一溜烟钻进了对面的石堆里,连尾巴尖都没留。
蛮蛮收了蛾蛊,转头看小虎。
小虎站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蛮蛮……你养的虫子能吓跑黄鼠狼?”
“不光黄鼠狼。”蛮蛮把蛾蛊收进袖口里,声音平平的,“比黄鼠狼大的也跑。”
小虎的喉结滚了一下,半天蹦出一句:“你这虫子……真是外婆教的?”
“嗯。外婆传下来的老法子。”
小虎不再问了。他把篱笆墙上歪了的竹条扶正,默默帮蛮蛮把院子收拾好。他不太懂这些虫子到底有多厉害,但他看见了黄鼠狼跑的速度。
那速度,跟火烧屁股差不多。
陈老九是下午来的。他蹲在院门口抽旱烟,听蛮蛮说了鸡和黄鼠狼的事,旱烟杆差点吞进肚子里。
“你说那蛾子放出来的烟能吓跑黄皮子?”
“九爷爷,两只一起用,能让金钱豹退开一炷香。”
陈老九的旱烟杆停在嘴边,火星子烧到手指都没察觉。他盯着蛮蛮看了好半天,嘴唇哆嗦了两下。
“丫头,你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认真的话?”
老猎人垂下眼,把烟灰磕在鞋底上,没吭声。
蛮蛮也不催他。她知道陈老九在怕什么。四十年前他在谷口外面等了一天一夜,等出来的是一个“变了”的人。现在又一个姓沈的后人要进去。他怕。
但她没时间等了。
当天晚上,沈巧云又咳了。比前几天都厉害。布巾捂着嘴,咳完了拿开,蛮蛮一眼就看见了上面那团暗红的颜色。比之前深。比之前多。
沈巧云把布巾藏到枕头底下,动作慢,以为没人看见。
蛮蛮都看见了。
第二天苗阿公来了。他给沈巧云把了脉,出来的时候脸色沉得像铁。
蛮蛮跟到院门口,仰头看他。
苗阿公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前五味药我帮你配齐了,底方能缓,但缓不了多久。没有紫雾兰,这方子就是断了腿的桌子。丫头,你得想办法了。”
他拄着拐杖走了。竹节戳地的声音闷闷的,比来时更沉。
当天夜里,蛮蛮坐在灶房里整理进谷要带的东西。火镰、干粮、草绳、两只竹筒装水。
她正把东西一样一样往背篓里码,竹帘后面响了一声。
“蛮蛮。”
姜二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蛮蛮放下背篓,走到床前。
姜二山半撑着身子,从枕头底下慢慢摸出一样东西。
蛮蛮的目光落上去。
一把弯刀。不长,跟她前臂差不多。刀身磨得锃亮,刃口薄得泛着冷光。刀柄是深褐色的老木头,缠了一层旧皮绳。
皮绳下面露出一小截刀柄面,上头刻着一个字符。
苗文。
跟手抄册封皮上的笔画一模一样。
姜二山把刀递到蛮蛮面前,大手在微微发颤。
“这是你外婆走的时候留给你娘的,你娘不让我告诉你。”
他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小女儿。
“但你要进鬼哭谷,带上它。你外婆说过,这把刀跟那些虫子是一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