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的火堆熄了。
蛮蛮坐在兽皮上,手按在腰间的竹筒上。筒里的古城蝉沙沙响了两声。
阿岚站在洞口,撩开藤蔓往外看。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野兽的嚎叫声,拖得很长。
“现在动手?”
“现在动手。”
蛮蛮站起来,背起竹篓。她走到阿岚旁边,压低声音。
“你带了什么蛊?”
“落石蜂。”
阿岚把手探进怀里,摸出个竹筒。竹筒比蛮蛮的粗一圈,筒身上刻着蜂形纹路。
“一筒三十只。蛰人很疼,但不致命。”
蛮蛮点了点头。她从竹篓里掏出几个竹筒,一个一个摆在地上。
“古城蝉探路,月光螺感知心跳,银针蝶防身。小虎带阿金制造动静,咱们俩毁设备。”
小虎蹲在旁边,手按在腰间的匕首上。
“妹妹,我要干啥?”
“你带阿金绕到营地东侧。等我信号,让阿金吼一嗓子。”
小虎的眼睛亮了。
“然后呢?”
“然后你就躲起来。别被发现。”
蛮蛮把手按在他肩上,指节攥得很紧。
“小虎,他们有枪。”
小虎点了点头,没吭声。
四人一豹出了洞,顺着山路往下走。月光被树林遮得严实,脚下的路只能凭感觉走。
走了半刻钟,前方树林尽头露出一点火光。
营地。
阿岚停下脚步,蹲在树后。她指着火光的方向,压低声音。
“三顶帐篷。左边那顶是陆景山的,中间那顶住瘦高个儿,右边那顶是胖子。”
“设备呢?”
“在帐篷中间那块空地上。”
蛮蛮闭上眼,把心念沉进古城蝉。三里范围内的声音一点点传进来。
鼾声。
三个人都睡了。
她睁开眼,冲小虎招了招手。
“走。”
小虎带着阿金往东侧绕过去,很快消失在林子里。
蛮蛮和阿岚往营地方向摸过去。两人弓着腰,踩在落叶上,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
走到营地边缘,蛮蛮停下。她蹲在树后,盯着那块空地。
空地上摆着两台仪器。
仪器有半人高,外壳是金属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一台侧边伸出根天线,另一台底下连着根粗电缆,电缆另一头插在地上。
阿岚蹲在她旁边,手探进怀里摸出那个竹筒。
“我数三声,你放蝉,我放蜂。”
“行。”
蛮蛮从竹篓里摸出装古城蝉的竹筒,拧开筒塞。
阿岚举起三根手指。
三。
二。
一。
两人同时松手。
翠羽虫从蛮蛮手里飞出去,朝东侧林子飞去。古城蝉从竹筒里钻出来,趴在她掌心,翅膀微微震动。
阿岚的落石蜂倾巢而出。
三十只蜂嗡嗡响着,朝营地飞过去。蜂翅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排成一条线,像一把飞刀。
蛮蛮把手举到嘴边,对着古城蝉吹了一口气。
蝉翅震得更厉害了。
刺耳的鸣音在夜里炸开。
不是蝉平时那种悠长的叫声,是尖锐得像针扎耳膜的啸音。声音在营地上空盘旋,钻进每个帐篷。
左边那顶帐篷里传出动静。
有人醒了。
阿岚的手指在地上抠紧。
“快!”
两人冲出树林,朝那两台仪器扑过去。
蛮蛮抓起块石头,照着天线根部砸下去。石头砸在金属外壳上,发出咣当一声巨响。天线歪了,但没断。
阿岚抱起另一台仪器,用力往地上摔。仪器砸在地上,外壳裂了条缝,里头露出密密麻麻的线路板。
帐篷门帘掀开了。
陆景山冲出来。
他穿着背心,光着脚,左手握着把枪。眉骨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他举起枪,对着蛮蛮和阿岚的方向。
“站住!”
阿岚扑倒在地,就地一滚,滚到仪器后头。
蛮蛮没跑。
她站在原地,手探进竹篓,摸出那个装银针蝶的竹筒。拧开筒塞,三只银针蝶飞出来,朝陆景山扑过去。
陆景山扣动扳机。
枪响了。
子弹擦着蛮蛮的肩膀飞过去,打在后头树干上,炸出一团木屑。
银针蝶已经飞到他跟前。
三只蝶分三个方向,一只扑脸,一只扑胸,一只扑左臂。
陆景山抬起左臂挡脸,蝶翅扫过他手臂,留下三道血痕。
他闷哼一声,往后退了两步。
东侧林子里传来一声震天的吼叫。
阿金。
吼声在山谷里回荡,一圈一圈往外扩散。
中间那顶帐篷门帘掀开,瘦高个儿探出头,脸色煞白。
“山、山里有豹子!”
陆景山盯着蛮蛮,眼睛眯了起来。
“不是豹子。”
他抬起枪,对着蛮蛮。
“是人。”
蛮蛮的手按在腰间的竹筒上。筒里的月光螺震了一下。
三十米外,一颗心脏在狂跳。
陆景山的心跳。
她闭上眼,把心念沉进月光螺。螺壳上的纹路在识海里发光,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心跳声越来越清晰。
砰,砰,砰。
她睁开眼,往左一扑。
枪响了。
子弹擦着她后背飞过去,钉进地上。
阿岚从仪器后头站起来,抓起块石头,照着陆景山砸过去。石头飞得很准,砸在陆景山握枪的手上。
枪掉在地上。
陆景山弯腰去捡,银针蝶又扑过来。这次扑的是他后颈,蝶翅扫过皮肤,留下一道深深的血痕。
他没捡到枪,转身往帐篷里冲。
“撤!”
瘦高个儿和胖子从帐篷里冲出来,手忙脚乱地往吉普车那边跑。
阿岚冲到那台裂了缝的仪器边,抱起来又摔了一次。这回外壳彻底碎了,线路板散了一地。
蛮蛮跑到另一台仪器边,抓起那根天线,用力一扳。天线断了,掉在地上。她又蹲下来,抓住那根插在地上的电缆,用力一拽。
电缆拔出来了,带出一大团泥土。
吉普车发动了。
车灯亮起来,照得营地一片惨白。
陆景山坐在驾驶座上,脸色铁青。他盯着蛮蛮,眼神冷得像刀。
“等着。”
车轮碾过地面,扬起一片灰。
吉普车冲出营地,很快消失在山路上。
蛮蛮站在空地中间,盯着那两台被毁的仪器。仪器外壳碎了,线路板散了一地,电缆也拔出来了。
修不好了。
阿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她的右肩膀湿了一片,月光下能看见血在往下滴。
蛮蛮的手指在竹篓带子上停住。
“你受伤了?”
“擦破点皮。”
阿岚的声音很淡,可脸色白得吓人。
蛮蛮走到她跟前,伸手扒开她肩膀上的衣服。衣服粘在伤口上,扒开时带下来一块血肉。
不是擦破皮。
是枪伤。
子弹擦着肩膀过去,皮肉翻开,露出底下白森森的骨头。
蛮蛮的喉咙发紧。
“子弹打中你了。”
“我知道。”
阿岚的手按在伤口上,血从指缝漏出来。
“先回去。”
小虎带着阿金从林子里跑出来。他看见阿岚肩膀上的血,脸色也白了。
“阿岚姐,你——”
“没事。”
阿岚打断他的话,转身往山上走。
“走。”
四人一豹顺着山路往回走。阿岚走在最前头,脚步很快,可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回到洞里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阿岚在兽皮上坐下,手还按在伤口上。血已经把整个右肩染红了,顺着手臂往下淌。
蛮蛮蹲在她旁边,从竹篓里掏出那个布包。布包拆开,里头露出外婆给的秘药。
她拧开瓷瓶,倒出点粉末,撒在阿岚伤口上。
粉末一沾血,立刻冒出白烟。
阿岚闷哼一声,后背贴紧洞壁。
“烧?”
“忍着。”
蛮蛮又撒了一把粉末。这回烟更大了,刺鼻的味道在洞里弥漫开来。
过了半晌,烟散了。
伤口不流血了。
蛮蛮从竹篓里掏出条干净的布,撕成长条,绕着阿岚肩膀缠了好几圈。
“行了。”
阿岚靠在洞壁上,脸色还是白的。
“谢了。”
蛮蛮把布包收回竹篓,在兽皮上坐下。
洞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阿岚才开口。
“设备毁了。”
“嗯。”
“他们还会回来吗?”
蛮蛮的手按在腰间的竹筒上。筒里的古城蝉沙沙响了一声。
她盯着洞口,眼睛眯了起来。
“会。陆景山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