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多少,看你肯不肯把这只手伸过来,让我瞧瞧那道疤。”
庄韵秋的左手往回一缩,贴到膝头。开衫口袋叫她扯歪了,挂出半截毛线头。
梁耀文看看她,又看看沈苗,摘下眼镜捏在手里。
“老太太,这事要怪就怪我。刚才我讲得囫囵,好些地方跳过去了。您容我从头说,说完了,韵秋的手您再看。”
沈苗拈起一颗南瓜子剥了,壳丢进碟里,算是应下。
庄韵秋垂着眼,右手覆住左手背。
老梁肯替她挡这一下,她承情。可那老太太三根指头始终搭在布包口上,挡得了这一回,挡不过下一回。
“五六年九月,我们七个人从昆明坐卡车到县里,换了骡子,又走四天山路。向导是个哑巴,比划着说前头寨子空了,他只送到河边。”
“空了多久?”
门槛边的女娃问。
梁耀文看她一眼。
“说是几十年。可一进寨,谁都觉出不对。灶膛里的灰是松的,一捏就散。竹竿上晾着两件对襟褂子,布还结实。猪圈里垫的稻草,颜色还黄着。”
“人呢?”
“一个也见不着。连条狗都见不着。”
他把眼镜戴回去,往上推了推。
“寨子当中有座祠堂,柱子刷黑漆。供桌上一只铜香炉,香灰里插着半截香,香杆还硬着。神龛背后挂了幅绣片,绣的蛾子,翅膀上七个金点。老卫站在跟前看了足有半个钟头,烟烧到手指头才甩掉。”
庄韵秋的右手按紧了。
七个金点。宏图的笔记本上画了十七遍,画到后来笔尖把纸都戳穿了。二十年,她头回从旁人嘴里听见这几个字。
“绣片后头的墙板,一敲是空的。”梁耀文咽了口唾沫,“老卫拿刀撬开,后头一溜石阶往下走,风往外灌。风里带甜腥气,跟烂熟的果子一个味儿。”
蛮蛮后颈一麻。
甜腥气。槐子寨泉眼边,紫雾兰结蕾那几天,就是这个味道。
“我拉住他胳膊。我说老卫,天快黑了,队长定过规矩,谁也别单独走。”
“他听了?”
“他把手电往腰上一别,说老梁,就一刻钟,你帮我掐着表。”
梁耀文抬手比了比手腕,那只手腕上空空的。
“我掐了。一刻钟,半个钟头,一个钟头。我冲底下喊,喊到嗓子劈了,底下光往回扑风。”
“您没下去?”
“我,”他嘴唇抖了两下,“我腿软,迈不开。”
这句话在他肚子里烂了二十年。逢年过节给韵秋送腊肉送挂面,坐一刻钟就走,生怕她问起洞口那天。今天当着一个乡下老太太、一个奶娃娃,倒先秃噜出来了。
“刚才说一个钟头就出来,那是这些年跟人讲顺了嘴。他晌午进去的,爬出来天都黑透了,整半天。出口在后山一个石洞里,队里人找了一下午,才在洞口撞见他。”
沈苗手里的瓜子壳裂成两半。
“爬出来的?”
“爬的。膝盖上的裤子磨穿了,浑身烫得跟灶膛里的砖一样。手背一道口子,往外渗黑水。”
梁耀文的手在桌面上一张一合。
“右手握着拳,掰都掰不开。我拿手电一照,指缝里夹着一角绣片,还缠了几圈丝线,银灰色,照着光跟水一样亮。”
“丝线呢?”
“我当是绣片上扯下来的线头,没往心里去。绣片交了队里,丝线去了哪儿,我真说不上。”
他低下头。
“烧了三天,一点不退。我们拿门板抬他下山,到昆明打针,回省城熬过一个冬,开春人就走了。七个人进去,七个人出来,我站在洞口,就差那一步。”
院里的芦花鸡刨出条蚯蚓,叼着往篱笆外头蹿。
庄韵秋的眼泪掉下来,这回她没抹。
她站起身,解开旗袍领口第二粒盘扣,从贴身夹袋里摸出个红绸小包。绸子褪成了旧砖色,边角拿线补过两回。
她把小包搁在八仙桌正中,一层层揭开。红绸里是油纸,油纸里是半张发黄的拓纸,拓纸折成方块,中间夹着一根丝。
银灰色,比头发还细,绕着一截竹签盘了七八圈。
“宏图咽气那天,手指头还勾着它。收殓的人要剥衣裳,我掰开他的手,拿下来的。”
她用右手推着拓纸,推到沈苗跟前。
“这就是他留给我的遗物。”
梁耀文盯着那根丝,脸色一层层发灰。
“韵秋,你咋从来没跟我提?”
“你也从来没问。”
“我,我那是……”
他张着嘴,后半截堵在喉咙里。这些年他当她是寡妇守着念想,原来人家揣着这东西,一揣二十年,一个字都没漏给他。
沈苗没急着伸手。
她盯着那根丝看了好一阵,才拿两根指头拈起丝头,往门口亮处挑。日头照过来,丝身上浮出一层淡墨色,墨色底下才透出银灰。她扯了扯,丝绷得笔直,没断。
自家圃里墨蚕结的茧,就是这个光。
这东西要是落进心术歪的人手里,拿着它满苗疆找圃,二十年够找出好几座。这女人倒好,缝进红绸,贴着心口揣。
蛮蛮腰间的竹筒里,古城蝉沙沙响了两声。
五六年,云南那座圃还好好的。卫宏图下的那道石阶,通的就是圃底。手背渗黑水,是中了蛊毒。丝是他自己从圃里带出来的。
“外婆,是圃里的?”
“墨蚕吐的。”沈苗把丝放回油纸上,“假不了。”
梁耀文扭过头。
“墨蚕?哪儿来的蚕?”
没人答他。
庄韵秋站在桌边,右手扶着桌沿,左手垂在身侧,缩进了开衫袖口。
蛮蛮看着那只袖口。
月光螺贴着竹壁。那颗心擂了一路,丝一摆上桌,跳慢了半拍。说到宏图咽气,又快起来。话说完,又慢下去。
可那只左手,从进院到现在,还没露过一回全貌。
沈苗把笋壳盖回坛口,拿手掌抹平,抬起眼。
“丝的来路,我认了。”
她朝那只袖口抬了抬下巴。
“庄掌柜,你男人手背上那道口子,跟你无名指上这道疤,是一个东西划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