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达,从来不缺合作伙伴。”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猝不及防地浇在了陆鸣那滚烫的心头上。
他心里猛地一沉,可脸上不敢露出半分慌乱,连忙接话:
“张总,我清楚,这些我都清楚。论规模,我是比不上那些老牌大厂。可张总,大厂有大厂的顾虑,我有我的好处。大厂做事瞻前顾后,算风险,算得失。但我这个人你熟了就会知道,我是出了名的敢拼。集团定下什么样的规矩,我照单全收,绝不讨价还价。而且该我懂的人情世故,我心里也有数,不会让您白白费心的。”
他说得是一腔热血,激情滂湃,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要上阵打仗。
张诚听了这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鱼,要上钩了。
外人看见的,永远只是恒达光鲜的外壳。
铺天盖地的楼盘,声势浩大的宣传,到处都是它的消息。
要不是他有关系在恒达高层,也不会清楚这座庞然大物底下到底藏着怎样汹涌的暗流。
去年下半年,集团内部的资金压力就已经一日重过一日。
为了尽可能把现金流攥在自己手里,总部一道命令接着一道命令往下发,不断压榨上游供应商的利润空间。
先是削减进度款,到了今年年初,大量的项目直接改成了整体完工之后才统一对账结算。
也就是说,从今年开始,原材料、人工包括运输,从头到尾,全部都要供应商自己全额垫资。
漫长的工期拖下来,所有的钱被死死地压在工地上,动都动不了。
这还不算完。
集团主推的线上融资,名义上是帮供应商解决周转难题,可实际上,债务完完整整落地在供货商头上,资金最后却流向集团内部。
更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想要拿到一些分量重、回款相对“靠谱”的项目,还得按照比例认购集团旗下的理财产品。
一套套枷锁摆出来,从上个月开始,一些跟恒达合作多年,家底厚实的老牌供应商,已经开始慢慢品出了其中致命的风险。
权衡再三,一批又一批人咬着牙,开始主动放弃后续的合作,准备抽身离去。
就连这次沈氏公开声明断绝和集团合作,表面上集团想要全面封杀它,但他的心里清楚,这是雷声大,雨点小,做给外人看的。
自己公司现在根本奈何不了沈万钧一点。
可旧的供应商不敢继续往下合作,但工地得继续吧,房子还得盖吧。
所以巨大的供货缺口就这样明晃晃地开始显现出来,自己作为采购部老大,一天被上面催得焦头烂额,正急着想要搜罗一批敢冲,敢垫资,看不清风险的新人填进去。
而陆鸣,恰好就在这时找了过来。
张诚心里激动,但脸上却不动声色,装出一副被对方的诚意打动,勉为其难的模样。
他掐灭了手里的烟,身子微微坐直:
“行吧。看你也算通透,就冲着你主动和沈氏切割的这份态度上,我可以破例帮你往上递一次材料,给你一个入库考察的名额。但后面成不成就看你自己了。”
陆鸣的心猛地一跳,巨大的狂喜瞬间席卷全身,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控制不住地站起身:“真的?多谢张总!多谢张总!您放心,我一定全力以赴,绝不给您添麻烦!”
“先别急着谢我。”张诚抬手,淡淡的语气压下了他内心的兴奋,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不过,丑话我得先说在前头,免得日后你反过来埋怨我没有提醒。今年集团的政策,跟往年已经大不一样了。很多项目没有分阶段的进度款,全部需要你们自己垫资,等到整个标段完工,才能够走对账流程。绝大多数结算,都是一年期的商票。”
见陆鸣面露压力,怕到手的鸭子被吓跑,他给出了另一种解决方案:
“但公司也不是不讲人情,如果资金确实有困难,集团有供应链贷的渠道可以走,这笔贷款由集团担保,但是必须得存到集团的账户用于项目,专款专用。还有理财,有些项目想要拿到手,配套认购是潜规则。这些,没有任何人会逼你签字,可你要是不愿意接受,后续想要拿到项目,基本不可能。”
“可以说,你只要拿到订单,集团就会出担保,让你贷出钱来垫资,你只需要付一点利息就行,不用花你的钱。这样,就有源源不断的活儿送到你手上。但你要是扛不住,中途撑不下去,所有亏损,全部自己承担,集团不会给你兜底半分。”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密的针,扎破这种虚幻的红利,露出底下冰冷残酷的现实。
包厢里顿时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可此刻被复仇的执念和绝境求生的渴望已经填满的陆鸣,自动忽略了那些藏在规则背后的深渊。
他眼里只看得见源源不断的工程,看得见扳倒沈氏的希望。
那些遥不可及的风险,他从来不会去想,甚至不敢去想。
别说他,就是所有的供应商都不会想到,一个全国都看好的行业,而且是行业里的龙头,怎么突然会倒?
他们只觉得难,可是谁又不难呢?
不就是硬撑吗?
别人撑不下去,不代表自己撑不下去。
陆鸣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语气坚定:
“张总,这些我都全部接受。不管是什么条件,陆氏无条件配合。”
他似乎想让张诚看到他的决心,又补了一句:
“往后只要集团有需要,不管是什么建材,多大的工程量,我们陆氏随叫随到。别人不愿意接的活儿,我接,别人扛不住的难处,我扛。”
张诚看着他义无反顾的模样,眼眸垂下来,掩去了眼底那一丝漠然。
又一个。
又一个心甘情愿往漩涡里面跳的人。
饭局散场。
陆鸣走出会所,夜晚微凉的风拂过他滚烫的脸颊。
街边的路灯一盏盏绵延向远方,映出他意气风发的背影。
送走张诚后,他掏出手机,迫不及待地拨通了公司副总的电话,声音里压不住兴奋,吩咐对方立刻着手整理全套资料,准备和恒达地产合作。
他满心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根能够托着自己飞起来的浮木。
可他却不知道,同一座城市的另一处,沈万钧早在无数人茫然无知的时候,就已经果断挥刀,斩断了和这片漩涡的所有牵连。
一个拼命逃离,一个奋不顾身奔赴。
四月里,温柔的春风,吹不动命运早已写好的结局。
其实,结局本不是这样。
而改变这个结局的人,此时正在烦恼另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