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底有一个声音在不断怂恿他。
打开看看。
只是看一下盘而已，又不是直接下单。
倘若有机会，只要抓住一波行情，就能凑出一大笔钱来，孩子手术费的缺口，说不定就能填上。
跑外卖再拼命，一年到头攒下的钱，在这笔手术费面前，终究是杯水车薪。
可另一个念头紧随而至，冰冷又带着本能的恐惧。
千万不能碰。
只要点开，就会忍不住尝试下单，当年的那些事，难道都忘了吗？
一想到这，当年崩盘时的那种窒息感瞬间向他袭来，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一股寒意顺着尾骨开始蔓延全身。
许慎飞快地将手机倒扣在桌面上，仿佛手里抓的是什么滚烫灼人的危险品。
……
网约车缓缓停在学校门口。
苏念推开车门先下车，接着伸手扶周教授下来。
“周教授，您路上慢点。”
“嗯，我明天见了老赵会跟他说的，等我消息。”
“谢谢您，我不急。”
目送周教授转身走向教职工宿舍，苏念站在校门口，望向远处城市那片灯火。
赵教授同不同意，她心里没底。
但她知道，自己是绝对不会放弃的。
……
而黄浦区那间三十多平的老公房出租屋内，许慎刚把心底翻涌出的贪念与恐惧压下去。
他强迫自己摒弃掉脑海里关于大盘、行情、暴富机遇的所有念头。
他不敢赌，也赌不起。
如今的生活虽然清贫窘迫，好歹还能勉强护住孩子的安稳。
可一旦踏出那一步，所有的平静都会轰然破碎。
到那个时候，他赌上的不仅是自己所剩不多的一切，可能还有孩子的性命。
许慎沉默着吃完碗中剩余的饭菜，最后收拾好餐桌。
他轻步走进卧室，借着微弱的夜色看向床上熟睡的小小身影。
十岁的少年眉眼清秀，安稳恬静，只是面色有些苍白，呼吸较之常人更轻更缓。
这就是他撑住所有疲惫，扛下所有苦难的唯一底气。
他把儿子踢到脚边的被子重新盖好，跟着在旁边躺下。
窗外是万家灯火璀璨，车水马龙不息，喧嚣繁华近在咫尺，却与他的生活格格不入。
没有人知晓他在深夜的挣扎，也没有人能看透他隐忍背后的绝境。
这座繁华的城市两端。
一个在费力寻找，步步筹谋，一心要拉他出山。
一个在负重蛰伏，步步煎熬，被现实死死困住。
两条命运线，在同一片魔都夜色里，悄然前行，互不触碰。
隔日午后，下课铃响后。
教室里的学生陆续开始收拾书本离开。
周教授抬眼看向还坐在原位的苏念，沉声开口。
“苏念，你留一下。”
苏念心底微动，瞬间明白这是昨天拜托他的那件事有眉目了。
她给宿舍几人递了一个安心的眼神后，跟着周教授出了教室。
“走吧，跟我去一趟办公室，老赵有几句话想要当面问你。”
苏念轻轻应了一声，跟在周教授的身后走向教职工办公室。
办公室内安安静静。窗边的办公桌前，赵立正坐在那里。见到两人进门，他抬眸看向苏念，目光带着审视，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的欣赏。
赵立直接开门见山:“周教授都跟我说了，你执意要找许慎出山，我想问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找他？”
苏念也没有遮掩，如实回答:“首先我很认可他的眼光与天赋。再一个，我的公司很需要一个帮我统筹全局的人，把控产业投资的风控与整体布局，我觉得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赵立静静听完，面色依旧沉敛，继续发问:“那你打算让他具体做什么？”
“做我的总经理。”
“总经理？你就这么相信他，你要知道，他脱离这一行已经很久了。”
“我相信我的选择不会错！”
随着苏念笃定的回答，办公室瞬间安静片刻。
赵立望着眼前的苏念，缓缓开口，道出极少对外人说起的往事。
“既然你铁了心要找他，那我就把他的基本情况给你说一下吧。”
“当年出了那件事之后，他一夜之间负债缠身。从前那些围着他讨好攀附的同行、亲友，纷纷转头避之不及，当流言蜚语铺天盖地落下来的时候，还有不少人落井下石。短短数月，他就尝尽世间了人情冷暖。”
“经历过这些事情之后，许慎很难再信任外人。后来也有很多机构和公司去找过他，但无一例外全部碰壁，就连我给他介绍的一些机会，他也始终不愿意。”
赵立的语气沉了几分，说出许慎身上最沉重的那部分实情。
“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的儿子，今年应该有十岁了。孩子患有先天性扩张型心肌病，需要等待心脏移植。配型极其难不说，手术的费用更是天价。为了方便照顾孩子，他如今在瑞金医院附近租的房子，靠跑外卖为生。日夜奔波，省吃俭用，所有的辛苦，都是为了维持孩子的治疗。”
苏念心底猛地一震。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此前只知道他惨败退圈、蛰伏市井，未来会浴火重生，万万想不到他的身上还压着这样沉重的担子。
可是前世，没有听说过任何有关他孩子的事， 难道……
苏念不敢再想下去。
赵立看她有些出神，以为她心生顾虑，于是郑重告诫:“我可以把他的联系方式交给你。但我提前跟你说好，他防备心很重。能不能谈，能不能成，全看你自己。”
“一旦他明确拒绝，你不能反复打扰，也不能打乱他现在的生活。”
苏念敛下心神，郑重躬身。
“我明白了，赵教授。我不会强迫他的，只是给他多一个选择。”
赵立沉默几秒后，报出那一串电话号码。
苏念拿出手机，认真记下这串数字。
十几公里外，许慎戴着头盔，刚把手里的餐送到顾客手里，低声恳请对方给他一个五星好评。
此时他完全不知道，他的手机号码，已经交到了苏念的手中。
两条命运的平行线，距离交汇，此时只差一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