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在路上颠了两天,到省城的时候正是晌午。
苏桂兰抱着虎妞从车斗里爬起来,眼前一片开阔。
省城比莱茵镇大了不知多少倍,楼房一排连着一排,街面上电车叮叮当当地响,自行车像流水一样从眼前淌过去。
虎妞趴在车斗边沿探出半个脑袋,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圈。
“妈妈,好多人呀!”
苏桂兰把女儿抱下车斗,双脚踩在水泥地面上,还有些不真实。
她在孟屯踩了三年的泥地,在莱茵镇走了一年多的土路,如今脚下是硬邦邦的水泥路,干净得连片落叶都看不见。
街边的梧桐树比莱茵镇的老枣树还粗,枝叶密密地撑着,把晌午的阳光筛成一片碎金。
林劲松从驾驶室跳下来,把行李从车斗里搬下来。
他事先联系了省城军区的后勤处,那边派了一辆小吉普来接他们。
吉普车沿着宽阔的马路开了二十来分钟,拐进一片灰砖砌成的家属区。
车子在一排三层小楼前面停下来,林劲松拎着行李下了车,苏桂兰抱着虎妞跟在后面。
分给他们的房子在二楼,两间正房带一个小厨房,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窗里照进来,亮堂堂的。
屋里摆着几件简单的家具,一张双人床、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和几把凳子,都是军需处统一配发的。
厨房里有灶台和水龙头,拧开来就有自来水,不像在莱茵镇还要去井边打水。
虎妞从苏桂兰怀里挣下来,在屋里跑了一圈,从这间屋跑到那间屋,最后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楼下有个小院子,种着两棵桂花树,树下有几个孩子在跳绳。
虎妞看了一会儿,回头冲苏桂兰喊。
“妈妈,楼下有小朋友!”
苏桂兰把行李打开,把衣裳一件一件叠好放进柜子里。
她把空间里那床厚棉絮也取出来铺在床上,又把周秀兰给她塞的那包干菜搁进厨房的碗柜里。
小橘从背篓里钻出来,在屋里转了两圈,跳上窗台蹲在虎妞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
林劲松忙完手续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从食堂打了两份饭菜端上楼,一家三口围着桌子坐下来。
虎妞饿坏了,抱着饭碗呼噜呼噜地扒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苏桂兰给她夹了块肉,虎妞嚼了两口忽然停下来,仰着脸问:“妈妈,外婆什么时候来?”
苏桂兰摸了摸她的脑袋。
“外婆在莱茵镇呢,等咱们安顿好了就回去看她。”
虎妞哦了一声,继续埋头扒饭。
那天夜里虎妞睡着了之后,苏桂兰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省城的夜晚跟镇上不一样,街面上还有车在跑,远处的楼房亮着灯,天边泛着一种暗红色的光。
林劲松从外面进来,在她旁边站定了。
“明天我带你去军区后勤处报个到,那边有几个家属在缝纫组干活,我跟他们打过招呼了,你去看看合不合适。”
苏桂兰点了点头。省城的缝纫组比镇上的大,活计也多,可人也多,她得从头开始。
不过她不担心。
搬进家属区的第三天,苏桂兰就认识了隔壁的刘嫂。
刘嫂是军区后勤处赵科长的媳妇,三十来岁,圆脸,嗓门大,热心肠。
她见苏桂兰搬进来,当天下午就端了一碗自家腌的咸菜过来敲门。
虎妞开了门,仰着脸看着这个圆脸阿姨,刘嫂弯腰把她抱起来掂了掂,笑着说,“这丫头真俊。”
虎妞搂着她的脖子叫了声“阿姨好”,刘嫂乐得合不拢嘴。
“你就是林副参谋长的家属吧?”
刘嫂把咸菜塞到苏桂兰手里,自来熟地进了屋,东看看西看看,“这屋子空了好些日子了,我帮你拾掇拾掇。”
苏桂兰拦了一下没拦住,由着她帮忙擦桌子、归置东西。
刘嫂手脚麻利,一边干活一边唠,把家属区的情况说了个七七八八。
哪家男人在哪个部门、哪家孩子几岁了、哪家媳妇在哪儿上班,她门儿清。
苏桂兰听着,把有用的记在心里。
“你会做衣裳?”
刘嫂看见苏桂兰针线筐里的布料和半成品,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咱们后勤处那个缝纫组,手艺最好的也就那样,你要是会做,改天我引荐你去。那边活多,工钱也还行。”
苏桂兰点了点头。
刘嫂又说了一些缝纫组的事,说那边有个姓孙的大姐,手艺好可脾气怪,让苏桂兰去了别跟她一般见识。
苏桂兰一一应了。
刘嫂走的时候,虎妞已经跟她混熟了,拉着她的手不让走。
刘嫂弯腰在她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说“明天阿姨再来”,虎妞才松开手。
“林副参谋长家的闺女真招人疼。”
刘嫂出门的时候回头跟苏桂兰说了一句,“我们家那个混小子要是有她一半乖巧就好了。”
苏桂兰关上门,回头看见虎妞正抱着小橘在屋里转圈圈。
她把碗里的咸菜倒进碟子里,尝了一口,味道不错。
省城的日子跟莱茵镇不一样,可说到底还是过日子,她心里踏踏实实的。
第二天上午,苏桂兰送虎妞去了家属区旁边的军区幼儿园。
幼儿园就在家属区隔壁,走路五分钟,屋里屋外都干净。
虎妞刚开始有点怯,站在门口攥着苏桂兰的手不撒开。
苏桂兰蹲下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她想了想,松开手背着小书包进去了。
老师把她领到座位上,给了她一张纸和一支铅笔,她低头画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冲门口的苏桂兰挥了挥手。
苏桂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了缝纫组。
缝纫组在家属区东边的一排平房里,屋里摆着五六台缝纫机,几个女人正埋头踩踏板。
刘嫂已经在里面了,见她来了招手让她过去,把她介绍给管事的孙大姐。
孙大姐四十来岁,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上下打量了苏桂兰一眼,让她试了一件活。
苏桂兰坐下来踩了几针,又锁了一个边,孙大姐看了看针脚,点了点头。
“留下吧。按件算,做多少拿多少,月底结。”
苏桂兰应了一声,领了布料和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