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桂兰在省城的日子越过越顺，可她心里那根弦没有松。
许青青来省城快一个月了。
苏桂兰在缝纫组听人提起过，说家属区后面那条街上新开了间裁缝铺子，老板娘是个瘦瘦的女人，手艺一般，可价钱便宜，接了不少零活。
苏桂兰没有去看，也没有打听。
可她知道那间铺子就是许青青开的。
那天傍晚苏桂兰从培训班回来时，在巷口碰见了小周。
小周是跟着林劲松从莱茵镇调到省城的，还在团里当警卫员。他压低声音，“苏同志，那个姓许的裁缝铺子，最近接了一批军需被服的活。”
苏桂兰脚步顿了一下。
“谁给她的活？”
“后勤处一个姓马的干事，管被服调配的，他跟许青青是同乡，不知怎么搭上的线，那批被服本该走缝纫组的，他私自拨给了许青青的铺子。”
苏桂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家。
推门进屋时虎妞正坐在桌前画画，见她回来了举着画给她看。
苏桂兰接过来夸了两句，把画贴在墙上，进厨房帮林劲松做饭。
那天夜里虎妞睡着后，苏桂兰把白天的事跟林劲松说了。
林劲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马干事那边我去问。后勤处有规矩，军需物资不能私自外流，要是违规操作，该处分就处分。”
苏桂兰点了点头。
她没有多说什么，可心里清楚，许青青接军需被服的活，不只是为了挣钱。
她在缝纫组当组长，许青青在外头接私活，两边的活计撞在一起，迟早要出事。
许青青要是安安分分做她的裁缝铺子，苏桂兰不会去招惹她。
可她把手伸到军需物资上，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第二天上午，苏桂兰去缝纫组时听人说马干事被后勤处叫去谈话了。
下午就有了结果。
马干事被调离了被服调配的岗位，那批被服的活重新拨回了缝纫组。
苏桂兰没有去看许青青的铺子，也没有去打听她的反应。
可那天傍晚她下班回来时，远远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站在家属区外面的桂花树下。
许青青穿着那件灰扑扑的旧棉袄，头发胡乱扎着，手里攥着一个包袱。
她看见苏桂兰走过来，没有躲，也没有点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苏桂兰的脚步没有停。
她牵着虎妞的手从许青青面前走过去，步子稳稳当当的。
虎妞仰着脸看了那个陌生女人一眼，又转头看了看苏桂兰，什么都没问。
两个人进了家属区大门，拐上楼梯，推门进了屋。
那天夜里虎妞睡着后，苏桂兰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楼下院子里的路灯亮着一团昏黄的光。
许青青站过的那棵桂花树底下空荡荡的，人已经走了。
苏桂兰拉上窗帘，坐到灯下纳鞋底。
林劲松从外面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马干事的事处理了。”
“嗯。”
“许青青那边，我让人盯着。她要是再动什么心思……”
“我知道。”
苏桂兰把鞋底翻了个面，针脚走得细密匀称。
省城的日子跟莱茵镇不一样，可有些事是一样的。
许青青走到哪儿都改不了那副性子。
可苏桂兰也不一样了。
如今的她有手艺、有活计、有家人的支持、有林劲松站在她身后。
她不怕许青青，也不怕任何人。
苏桂兰往百货大楼送了第一批货。
十件短袖褂子，五件连衣裙，都是她自己裁自己缝的。
吴主任收了货，看了又看，挑了其中一件连衣裙摆在柜台最显眼的地方。
那件裙子用的是浅蓝色细棉布，领口绣了一圈白色的小花，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裙摆微微散开，瞧着清爽又大方。
摆了三天，那件裙子被人买走了。
吴主任当天就让人给苏桂兰捎了信，说再做十件，每种花色各来两件。
苏桂兰下了工就在家里赶活，做到半夜也不觉得累。
林劲松在旁边替她剪线头、递剪刀，偶尔把布片裁歪了，苏桂兰接过来重新裁，也不恼。
虎妞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过一块碎布头学着缝，针脚歪歪扭扭的，缝出一块看不出形状的东西举给苏桂兰看。
苏桂兰接过来端详了一会儿，认真地说：“不错，再练练就能给猫缝衣裳了。”
虎妞高兴得直蹦，转身就去追小橘。
小橘被她追得满屋跑，最后蹿上了柜子顶。
那天傍晚苏桂兰去百货大楼送货时，吴主任把她叫到一边，说柜台要扩大规模，想找个固定的裁缝师傅坐班。
问她愿不愿意来。
苏桂兰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在军区那边还有缝纫组和培训班，走不开。可我可以按件给你们供货，你们要多少我做多少。”
吴主任点了点头，说行。
两个人说定了供货的款式、数量和价钱，苏桂兰拿着单子出了百货大楼。
街面上的路灯亮起来了，把梧桐树的影子打在墙上，晃晃悠悠的。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心里盘算着回去要添多少布料、裁多少件衣裳、怎么把活分给缝纫组的姐妹们一起做。
回到家属区时，刘嫂在楼下等着她。
刘嫂拉着她的手，脸上的表情有些怪。
“桂兰，你听说了没有？你那个裁缝铺子的老乡，姓许的，今天把铺子关了。”
苏桂兰脚步顿了一下。
“关了？”
“下午就关了。房东说她把东西都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儿。”
苏桂兰点了点头，谢过刘嫂，转身上了楼。
推门进屋时虎妞正在桌前画画，见她回来了举着画给她看。
苏桂兰接过来夸了两句，把画贴在墙上，进厨房帮林劲松做饭。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响着，她站在灶台前想了一会儿。
许青青关了铺子走了。
她接军需被服的活被后勤处掐了，百货大楼那边的路子她走不通，省城待不下去了。
她回煤矿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苏桂兰不知道，也没有打算去打听。
许青青走了，那就走了。
许青青走后的一个月里，苏桂兰的生活又往前迈了一大步。
那天傍晚她从百货大楼回来，跟林劲松说起了想开店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