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月余,冯时节工作、看书、陪小丫头,俨然两耳不闻窗外事。
环岛战备路、岛内十字路,宋广厦亲自带队勘探,耗时四十多天,终于完成,并正式提交。
3月15号,周一。
核心小组例会结束,冯时节照常返回办公室。
前期准备充足,岛内发展顺利,他难得偷得半日闲。
坐在窗边,手捧一本《汉书》,晒着太阳,看得津津有味。
晌午刚过,十二点出头,邹树梁拎着饭盒,不请自来。
“主任,今儿食堂炖了鸡块,这可是区农科所研究鸡粪后,第一批林下养殖产出,您这位领头人总得尝尝吧。”
冯时节回头,往书里丢了个书签,把书一合,起身,丢在屁股下的椅子,笑着迎过去。
“是么,那确实得尝尝。不过,老邹啊,你的工作要加强啊,咋没赶上过年给老百姓团圆饭添道菜?”
邹树梁径直来到会客区沙发,一边打开饭盒,一边解释。
“可别提了。您就说说,那些专家不管归属在哪儿,只要在咱琼州,咋一个个都死倔死倔的?去年年初我就提过,让他们抓紧点,争取年底出成绩,您猜怎么着?”
冯时节拿起筷子,夹起一小块鸡肉,往嘴里一丢,顺嘴捧哏。
“怎么着?”
邹树梁轻声咳咳两下,瓮着嗓子学着老专家的强调。
“邹主任呐,不是我们不愿意大批量林下养殖,实在是不成啊。您是不知道,鸡爪刨地,鸡粪烧根,鸡群易病,容易毁了林子啊。”
说完,双手一摊。
“他们就这么叨叨的,我能咋办?”
冯时节不禁一乐,又问。
“那最后怎么解决的,这肉又是哪儿来的?”
邹树梁把眼一瞪。
“还能哪儿来?野外山林,鸡苗扔进去就是打水漂。农垦场有橡胶树,他们言辞凿凿,又事关战略物资,我哪敢不重视?最后,在我坚持下,几个红树林培育基地小批量尝试呗。”
冯时节停下筷子,追问。
“多小?”
“每亩林子放养一百五十只,能正经长大的,满打满算也就六成。”
邹树梁显然不满意,撇了撇嘴。
“经过核算,林下养鸡勉强能干。但要想给老百姓添道菜,够呛。倒是能给社队提供下蛋鸡,以及用公鸡填充副食供应。”
冯时节点了点头。
“只要红树林培育基地收支平衡,那就能做。
不要只看眼前的回报,给社队提供下蛋鸡,也是收获嘛。
社队要是家家户户都能有几只下蛋鸡,所得鸡蛋,不管是自己吃,还是被采购员收购,都能大范围改善老百姓的生活。”
邹树梁拿起筷子,在茶几面撴了撴。
“我懂。所以,我这不是端着农科所的收获,让您看看成绩,顺便申请全岛推广么?”
冯时节笑了,目光灼灼盯着邹树梁,足足好几秒才徐徐开口。
“怎么,你觉得我闲得慌?啥事都得亲力亲为?”
邹树梁咧了咧嘴,忙不迭解释。
“您可别多想,我实在是没辙儿。您是不知道,农科所经过计算,得出结论,第一期预计需要十万只鸡苗。我这不是想着,要是从岛内筹集,势必会影响现有供应嘛。”
冯时节低头瞥了眼铝制饭盒。
“老邹啊,你这肉可真贵。去掉土豆、蘑菇啥的,顶天七八块肉,你敢喊价十万只鸡苗。啧,你这位学生,经济学没白听,还真是学有所成啊。”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临来前我数过,这饭盒内,足足十块,突破个位数了。”
邹树梁煞有其事纠正后,整个人往后一靠。
“这肉我可一块没动,您吃了总得表示表示吧?”
冯时节满脸笑眯眯。
“你想让我怎么表示?”
邹树梁语速加快,叭叭叭开始汇报方案。
“十万只鸡苗,哪怕全省去搜刮,不是,去筹集,也容易影响当地老百姓的正常生活。
所以,我认为,岛内可以筹备大型种鸡基地,专门对外供应鸡苗。
经过与农科所专家细致探讨。
国内笨鸡,暂时无法彻底系统化解决白痢、禽白血病等症状,但国外有白洛克、来航、星布洛等优良种鸡。
另外,国内孵化机,最先进的是无锡解放厂的9F,湿温度不能自动联动,湿度得人工加水,还得二十四小时专人值班,故障率偏高。”
说着,整个人往前一倾。
“可国外,荷兰帕斯改革姆、加拿大詹姆斯威,都是顶尖技术。
孵化机和独立出雏机是分体式,湿温度自动控制、全自动翻蛋、配套恒温种蛋库、熏蒸消毒房。
如果能引进优良种鸡,再分别建设种鸡场和孵化场,只需两年时间,将彻底解决岛内鸡蛋和鸡肉供应。
甚至,还能出口创汇。”
冯时节耐心听完,一连数问。
“有哪些困难?鸡瘟和禽病如何预防?电力供应如何解决?技术员从哪儿来?覆盖社队的兽医体系如何搭建?”
微微一顿,口吻变得语重心长。
“老邹,你应该不会这么冒失吧?”
邹树梁神情稍稍肃然。
“我先向您汇报养鸡计划,等下再做思想汇报。”
冯时节用鼻子‘嗯’了一声。
“可以。”
邹树梁稳了稳心神。
“首先,进口优良种鸡,需要通过省海关防疫检测,这一点需要您帮忙周旋。
其次,恒温种蛋冷库、熏蒸消毒室、照蛋室、雏鸡隔离暂存间、简易兽医化验室,这些设备筹建,也需要省农科院指导。
再次,五七大学年中招收工农兵学员,我想申请增加兽医类。
......”
计划十分详实,前面所说,两年彻底解决鸡蛋和鸡肉供应,以及出口创汇,不过是个幌子。
邹树梁根本目的,是小规模尝试,同步人才培养,逐步扩大。
值此批整如火如荼,进口优良种鸡,风险要比设备更大。
就像冯时节所说,谁能保证种鸡不会大面积发病,从而危害岛内老百姓的健康?
没人敢担责,也就导致眼下,过关难度比想象中要高。
邹树梁也不是甩锅,而是他没资格。
“主任,只要您同意,全程我都会精心盯着,绝对不会出一丁点差错。就像您说的,我只是想给老百姓饭桌添道菜。”
冯时节沉吟良久,摇了摇头。
“老邹,进口优良种鸡,逐步推广全岛,整体上,我是认可的。不过,今年不合适,缓一缓吧。人才培养可以实施,你先把前期准备工作做好。”
说完,努嘴示意。
“讲讲吧,怎么就好端端冒失了?”
邹树梁双手揉了揉脸颊。
“我老家其实是豫省的。
当年花园口后,我爷带着一大家子逃往冀省。
一路上,家里不断有人掉队。
我虽然还小,却记得很清楚。
我娘闭眼前说:我怀梁子时,家里太难,没按老规矩喝上老母鸡汤,才让梁子生下来就身子骨弱。
......
后来,我们到了冀省,家也彻底散了,哪怕我进了组织,也经常回想起老母鸡汤。
十年前,那次筹粮任务完成后,我被安排去徽省出差,说实话,所见所闻,不忍直视。
直到去年,农科所开始研究林下养鸡,我就开始重点 关注。
......
所以,我才和专家们争,逼着他们去实验,实验不成,逼着他们从国外想办法。
......”
长长一段自白,说到最后,邹树梁眼眶通红。
“我希望,所有母亲在怀孕时、生产时,都不会像我娘一样,没有那碗老母鸡汤。我更希望,那一天越早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