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屯昌县,南坤公社,太安生产队。
林爱民骑着自行车,一路摇着车铃,美滋滋回家。
他也不关大门,把自行车撑在院子当中间,端来一盆水,拿着抹布,慢悠悠开始擦车。
正在外面疯玩的侄子,也就是他大哥林爱国的儿子林向东,听到村里小孩嚷嚷,风风火火跑回来。
“幺叔,幺叔,你又骑车回来的。”
林爱民回头一看,七八个小孩挤在自家门前。
“行了,小东,你们去玩吧,顺便去地里,给你爷说一声我回来了。”
说完,见林向东没动,从口袋掏出一把水果糖,递了过去。
“心眼儿不少,拿着,和大家分着吃,赶紧去。”
其他小孩一听,双眼放光,糖还没到手,就开始七嘴八舌起来。
“爱民叔,你真厉害。”
“爱民哥,谢谢啊。”
......
村里辈分乱,叫啥的都有,一顿叽叽喳喳后,林向东昂首挺胸,带着童子军杀向稻田。
不稍片刻。
林老汉闻讯返回,人刚进大门,就是一顿数落。
“老幺,你咋又回来了?有辆自行车不知道姓啥了?你那工作要好好干,别一天天就知道往回跑......”
林爱民把抹布丢在车梁上,站起身,迎上去。
“爹,我这是奉命行事,厂领导让我回来的。你是不知道,上面要往各生产队安置几十户。我们厂缺人缺得不行,厂领导让我提前找队里商量商量,把人安置好,有条件合适的,抓紧让去干校参加培训班。”
林老汉从后腰扯过烟袋锅子,塞好烟丝,用火柴点上,连抽好几口。
“上面真给咱队安置几十户?这可是大好事啊。队里人越来越少,活儿越来越多,还真照顾不过来。”
说完,想到什么,狐疑望去。
“咱琼州对工作指标查得这么严,你们厂领导该不会想违反规定吧?”
林爱民不禁一乐。
“哟,爹,您大字不识几个,还知道规定呢?
区里天天宣传,只要发现有人工作指标有问题,任何人都能往区里写信举报,我们厂领导肯定不敢乱来。
再说了,就连县领导家孩子都在咱大队下乡,谁有那个胆子?
厂里会正常向县里申请要人,各队新来村民只要出身清楚、年纪合适,都去参加培训班。
这人一多,划拨到我们厂的,自然就多了。
我们厂领导就是这么说的,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林老汉又抽两口烟。
“我就搞不懂了,那知青也有文化底子,咋就不能直接参加培训,让去上班?一边往队里安排知青,一边又从队里征调年轻人,这不是脱了裤子放屁么?”
林爱民一听,不乐意了。
“爹,您可别瞎说。知青下乡最少得满一年,表现好才能被大队推荐参加培训,这是让他们接受劳动,也是区里的规定。再说了,要不这么做,咱村里谁还能有工作?”
微微一顿,往前一倾,附耳细语。
“爹,我在厂里听老同志说,这是为了防止生产队有大姓,一大家子欺负人,也是为了让咱村里人彻底脱盲。对了,还有,提防城里人走关系。”
林老汉抽完最后一口烟,用脚后根儿磕掉烟锅内的烟灰。
“这道道还挺多。行吧,等下你去找大队长,把话传清楚。”
......
针对人口循环,冯时节已经尽力。
知青下乡,谁也不能免,给他们一点念想,也能让他们多为生产队出力。
比如下工后,给孩子们上上课,又或者下地干活不偷懒。
只有表现好,才能获得大队推荐,允许参加培训班,从而获得工作指标,这是生产队合理监督。
而知青办无差别,不定时下去了解情况,又是对生产队合理监督。
权力分散,一环套一环,不过是为了保证城乡结合各有保障。
有政策限制,有大队村民家督,有风气影响,多部门互相牵扯,无非是尽力杜绝走关系,尽力保证阳光透明。
当然,死角在所难免。
而冯时节的长远计划,琼州工业底子夯实后,生产队会逐步推行机械化,城乡二元化也会慢慢进入一元化。
城乡差距,乃至改开后的贫富差距,想要彻底消失,短期内根本不可能,这违背了个体差异。
即便把社会财富平分给每个人,有上几年,势必会有好有坏,再次出现差距。
二十多年的探索,上面已经察觉。
全球经济大趋势,如同一场跑步比赛。
如果强行让家里所有人保持一个速度,只会让有能力跑快的人,被迫放缓脚步。
个体速度决定整体速度,在与外部竞争时,这很吃亏。
这里的个体不局限于人,也可以是某个工厂、某个地区、某个领域。
要想在全球化竞争中不掉队,只有集体兜底,个体尝试性先飞,然后通过宏观调节,取上补下。
当初在海里一周多,冯时节就是给几老阐述个体差异、整体惯性、经济规律等等。
好在结果喜人,换来琼州可以试试。
那这个试试,不就是去年有人说借鉴高雄么?
不就是冯时节不遗余力,给琼州打地基么?
......
地基难打,能起高楼的地基更难。
冯时节必须在框架内行事,只有等成绩摆出来,才能扭转全民意识。
近些天,冯时节这位‘包工头’连开几次会,终于把十万户安置工作布置下去,难得能按时下班。
谁曾想,他回到家,就被放学回来的小丫头堵住。
“爸,你骗人,老师说愚公移山是精神,是团结一致。”
“哟哟哟,站大门口就为了等我?”
冯时节笑着从小丫头肩头摘下书包,弯腰将小丫头抱起。
“你们老师讲得对,但爸爸也没说错吧?移山是大事儿,不能盲目干。有人准备锄头,有人准备竹筐,有人现场指挥,再有人发明先进工具,是不是就能更快?”
小丫头扬了扬脖子,哼了一声。
“老师说,你这种说法是另一码事儿,和愚公移山的精神不冲突,但要区别看待。”
“对啊,既然不冲突,那你怎么能说爸爸不对?”
......
冯步璋下了乡,冯乐乐和冯步瑾还没回来,冯长顺去下棋找虐,冯满仓估摸着又去大院后勤搭把手。
院内,顾二妮、方翠花、江姗三位女同志,坐在树下,笑呵呵看着父女聊天,或许也是看小丫头如何成长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