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家大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高瑗瑗和李岚忠的笑声。
张红英站在门外,客厅里,高瑗瑗正给蒋翠喜捶背,李岚花坐在旁边嗑瓜子,李岚忠靠在轮椅上,手里端着一茶杯,脸上带着笑。
这画面,才是她一直努力要打造、要维系的和睦温馨的一家亲。
可惜,她不是画中人。
没人理她。
张红英径直从客厅前路过,走进自己的杂货间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李岚忠的工资本,还有家里的存款折。
工资本里每个月有五十六块八毛的工资,存款折里有二千二百块多块钱。
这是她十年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原本想留着应急和给女儿上学用的。
这个家,她付出了十年,换来的仅仅是这二千多块钱。
她活成了笑话,她做人太失败了。
无论她付出多少,那家人始终都觉得娶了她亏了。
她吃他们的喝他们,就活该听命于人,任劳任怨,任挫任磨地为他们一家当牛做马。
她想起刚嫁进李家时,她也是个有梦想的姑娘。
她高中毕业,成绩不错,想报考夜大学,想当老师。
可婆婆却说“女人家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生子”。
李岚忠说“家里需要人照顾,你去读书了,一大家子人怎么办?”。
她立志要做孝顺恭谦宽容大度、贤良淑德的家庭主妇。
她温顺听话,顾全大局,放弃了自己的梦想。
她乖乖在家当起了五讲四美三热爱、二十四孝的全职太太。
可是,血淋淋的教训告诉她:
她错了,错的离谱——
在野蛮洪荒的老李家,老实人遭人轻贱,善良人寸步难行。
倒是她一个不留神,被逼无奈做了一回悍妇疯婆,反而有意外之喜。
李岚忠家一群欺软怕硬的豺狼虎豹,甭管是家庭暴力团伙、还是官场老谋深算的油条,抑或段位颇高的绿茶心机婊,都立马如秋风扫荡下的落叶,簌簌地飘落。
这是个不讲武德,逼良为疯的小世界。
李岚忠利用职务之便,帮不少人找到令人眼红的工作,争取到不少令人羡慕的参军机会。
早几年,县纺织厂招工,她觉得她也能胜任。
她也能成为一名出色的纺织女工,成为先进工作者。
戴着大红花,登上光荣榜,成为让人羡慕的自食其力者。
挺直腰板活在人群中,不再是一无所能的,总落人口食的,家庭妇女和依附者。
李岚忠不同意:“我工作忙,爸妈年纪大,冰心还小,你出去工作了,谁照顾他们?”
她再次顺从地放弃了工作的机会。
政策改变以后,了解她的人知道,她爷爷曾经在人民大会堂做过厨师,他做的烤鸭是一绝。
受欢迎程度,不输北京烤鸭。
在清江县,刘素玲是她为数不多的一个朋友。
跟她年龄相仿,家里人口多,挣钱的人少。
小市民出身,没有土地,没有收入来源,多是城市里,生活较为艰辛的一族。
刘素玲跟她商量,合伙做烤鸭生意。
张红英挺动心的。
她是个家庭主妇,比一般人更接地气地喜欢钱。
因为她更深有体会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道理。
李岚忠觉得做生意丢人,坚决反对她跟人合伙当个体商贩。
结果,刘素玲家经她指导做出的烤鸭,在清江县卖的非常火爆。
不到两年,她家的烤鸭生意赚得盆满钵满。
就在农林局大门口,盖起了三层小洋楼。
一楼建成四间大门面房,很快就成了旺铺。
为表谢意,刘素玲逢年过节必送厚礼。
礼物送的很黄很暴力。
永远都是:十条金黄色混子鱼。
她说金色代表吉祥如意。
每条约三十多斤,合计三百多斤,还都是活蹦乱跳的。
十只肥大金黄、滋滋冒油、香喷喷的刘记烤鸭。
吃得她家里人,看着烤鸭想吐,看着肥鱼想逃。
开始蒋翠喜还跟宝贝似的,全都留着自家人慢慢吃。
后来,连这个老抠门,也吃够了,不得不送给娘家和亲戚。
再后来,蒋翠喜学聪明了,在农林局家属院里,摆个大澡盆,直接现杀现卖大卖活鱼。
李岚花在旁边另摆一小方桌,吆喝着跳楼自杀价喽,都来买烤鸭!
他们一家子,也不说做生意丢人了。
张红英也曾遗憾过,刘素玲都能凭借她教的技术,成为最先发家的那批万元户。
她却没那个好命发家致富,整日在地锅口掰着手指头,算计着怎么才能节俭着花李岚忠那每月五十多块钱。
在柴米油盐酱醋茶,吃喝拉撒的衣食住行中,抠抠搜搜,日复一日地穷酸寒碜。
最后遭人嫌弃、厌憎......
无、人、可、依。
众、叛、亲、离。
不,这次,姑奶奶我要逆其道而行:
反过来,我叛吾离!
换种想法,果然心态就不一样了。
同样是割舍一段婚姻,后一种心态,无形中少了很多凄苦、悲凉,自哀自怨和顾影自怜。
多了一种独闯江湖的自信、慷慨和潇脱。
愿赌服输,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回到老李家以后,张红英依旧沉默不语,早出晚归。
依旧是走街串巷,用脚步丈量清河县的每寸土地。
但是,她的脸色慢慢红润起来;
眼神坚定起来,不复如住院前,像一朵渐渐失去生机、渐渐枯萎的花儿。
这一天,她在街上巧遇刘素玲——那个曾经想拉她入伙,一起做烤鸭生意的好闺蜜。
她的眼前一亮,仿佛天边出现了一道光!
一直困扰她的问题,她今后将何去何从,突然就豁然明朗。
她在刘素玲家里做了一个星期的帮工。
从进货渠道、购买烤炉的地方、烤炉的价位、大量制作烤鸭的程序,到选店、销售等一系列问题,以及前期所需投入的本钱,她都摸清楚了。
假如在清江县开个不大的门店,核心设备大约要500元左右,门店租赁费300多元,首批原料费300多元,工商等杂费和周转资金200元以内,总计1300多元。
本钱备够1500元充足有余。在其他地方开店,应该也不成问题。
这样,她心里就有数了。
这些年她省吃俭用、节衣缩食,零零散散攒了二千多块钱。
母亲闲暇时,喜欢品茗读书,常常把读书感悟说给她听。
母亲说古人生存有大智慧,做生意有大远见。
她说《史记·货殖列传》里记载了春秋时期大商人计然的经典名言。
后人赞叹它是中国最古老的“逆向投资”和“周期思维”。
“夏则资皮,冬则资絺,旱则资舟,水则资车,以待乏也。”
就几句话,很好记。
用大白话解释就是:
夏天的时候,要投资收购皮毛(冬天用的);
冬天的时候,要投资收购细麻布(夏天穿的);
大旱的时候,要投资造船(将来发水时用);
水灾时,要投资买车(将来在旱路上行)。
核心就四个字:“以待乏也”
那就是:为了防止将来物资匮乏、价格上涨的时候措手不及。
她知道母亲是在教她学会居安思危,未雨绸缪,所以,她不曾掉以轻心过。
她不认为由李岚忠独木支撑,带来的全家衣食无忧的局面,一定是永远的。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给多少家庭带来沉重的负担。
那种食不果腹的苦日子所去不远。
经历过的国人记忆犹新。
幸亏她有留后手的习惯,从来不曾大手大脚的花钱。
这两千多元的存款,无人知晓。
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就算她临时暂借的,有钱的时候,再连本带利地归还老老李家。
从刘素玲家里学成后第二天一早,她从邮局给李岚忠寄出一封信,说娘家有事,她要回娘家一趟。
并委婉表示,从娘家回来后,她打算跟李岚忠离婚。
紧接着,她拦了辆三轮车,直奔县农业银行。
她把手头上,住院费多退出来的两百多块钱存上,共计两千四百多块钱。
宽宽绰绰地,她就能开始她的创业大事了。
张红英把存折,贴身放好后。
没再回老李家,直接去了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扬州的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