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展深深一礼,没等甘良臣拒绝或答应,便自行告辞离去。那两千石的粮食却留下了。
甘良臣到底也没能再说出让他把粮拿走的话,毕竟自己手底下这些弟兄随他征战多年,如今别说出人头地了,就连饭都吃不饱。
杨展走后,甘良臣坐在那儿看着炉里的火光,一坐就是一夜。
天刚亮,他便走出营房沉声道:"传令下去,埋锅造饭。之后严守寨门,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动一兵一卒!"
甘良臣还是做出了他的抉择。他想通了,他是大明的武将,守的也是大明的疆土。如今的四川境内虽仍有流寇,但整体向好。樊一蘅的命令虽说要听,但如果让他搭上手下那么多弟兄的性命,却是绝对做不到的。
因为最关键的一点是,如果按照樊一蘅的军令去做,那么他直接对上的便是重庆的朱岳。这朱岳一不是流寇,二不是贼军,让他五黑子又怎么下得去手?
同样的,松潘副将朱化龙、詹天颜也得到了樊一蘅的军令。
可这两人的身份就有些微妙了。他们不像马乾和甘良臣一般犹豫、摇摆,因为他们二人都与川中的土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甚至詹天颜本身就与永宁宣抚使是亲家关系,朱化龙跟秦良玉也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主从情谊,算得上是老部下了。
不知是不是樊一蘅功课做得不够到位,在他写信试图调集这两人带兵靠近重庆之时,这二位不用外人来劝,自己就先谋划上了。
"詹兄,你那边是不是也收到了督师的亲笔信?"
"是啊,督师让我带兵去重庆逼二公子让权。事成之后许诺我两个长官司,还说什么永宁宣抚使世袭罔替。"
詹天颜说完这句话后自己都笑了,而朱化龙同样嗤笑一声。
"这樊大人和王阁老,给咱们画了好大的一张饼啊。难道他们就不知道如今川中的土司都奉二公子为尊?你我二人也是借土司兵起家的。"
詹天颜点头道:"是啊。表面上看他们又给地盘又许世袭名分,可如今天下大乱,朝廷那边也是风雨飘摇。说得难听点,王阁老和樊督师的话又能否兑现?他们的位子又能坐到何时?"
朱化龙攥了一下拳头道:"而且这一切的许诺,前提都是要先拿下二公子。这两人不知是自大还是对咱们太有信心了,他们就一定觉得自己能赢?"
詹天颜也觉得可笑。他二人根本不用别人做思想工作,自己就给自己做了。
当下詹天颜命人回信,从头到尾就一句话,"永宁小地,只求自保,内斗之事在下不敢掺和,多谢阁老美意。"
就这样,眼看着朱岳的队伍就要进入重庆,可樊一蘅联系的三路人马却没一家兑现出兵。
马乾说盐道吃紧、流寇泛滥,无暇脱身;甘良臣说粮草不够、缺衣少食、士兵多病;詹天颜与朱化龙连理由都懒得找,直接回绝。
好嘛,本来他们手里就没多少能动用的人马,这下几乎又变成光杆司令了。
遵义,王应熊看完了三人遣人送来的信件,长吁一口气,闭上眼睛,身形都有些摇晃。
樊一蘅拄着剑快步走进来问道:"王阁老,听说他们三人来信了?"
王应熊指着桌上的信件道:"是,来信了......可他们三路各有各的理由、各有各的难处,总之最后的回复都是拒绝出兵。这次咱们可真是被那朱岳拿住七寸了。"
樊一蘅闻言瞪着眼睛道:"这朱岳......未动一兵一卒,甚至他自己都不用出面,就把咱们这步棋给毁了?咱俩一个阁老、一个封疆大吏,难道就这样被一个十四岁的小子拿捏了?"
王应熊转过身说:"不然还能怎么样?如今就连陛下那边也对他赞赏有加,封了四川总兵。如果咱们真撕破脸搞得四川大乱,再让张献忠等贼人有机可乘,就真成了罪人了。"
"怎......怎么会这样?那朱岳小儿,真敢动咱们不成?"
樊一蘅还有些不信邪,而王应熊却从袖口抽出另一封信递给他。
"樊督师请看,这是我弟弟遣人送来的密信。他说前几日在他书房桌面上,无缘无故冒出一封匿名信,信里是一页账册,上面详细记录了他运送盐铁粮食的交易明细,而交易的对象正是张献忠。"
"什么?"
樊一蘅被这个消息震在了原地。王应熊的弟弟王应熙与张献忠交易盐铁的记录?如果要是真的,那可是欺君通敌的重罪,一旦被送到陛下案头上,搞不好便要灭九族呀!
樊一蘅急忙打开那张册页,越看脸色越是铁青,随后竟愤怒地将这张册页撕得粉碎。因为他看到那上面居然还有他的事,说是他动用手中权力利用官兵为王应熙走私盐铁,还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污蔑!这是污蔑!咱们可以去圣上面前参他一本!"
王应熊苦笑道:"樊大人,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真闹到朝堂上,咱们说得清吗?如今你手下三路兵都散了,我们之前的计划已经毁了一半。朱岳那小子果真是个狠角色,拖我弟弟下水,这便是在警告我了......"
原本王应熊想的是先靠瑞王,以守岁之名变相软禁朱岳,再夺其权。如果文的行不通,他们这边就来武的,带着三路人马入重庆逼宫。
可现在计划还没开始实行呢,武力这条路就被人堵死了。现在他们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瑞王父子,还有他那侄女王清慧的身上。
"二公子回来了~~!二公子回来啦~~~!"
重庆街头,许多百姓奔走相告,大家都从屋里走上街头,朝着城西的方向汇聚而去。
重庆城墙上的守军看到远处的队伍先是一愣,随即都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守门的小军官层层汇报,不一会儿,早就等候在这里的重庆文武官员便出城位列左右,等待迎接如今四川真正的主人。
文官一边为陈士奇、陈熏、王行俭、王锡。武将一边则是陈达、曾英、赵荣贵和丁显爵。
不一会儿,道路尽头那一队人马逐渐清晰起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朱岳。一段时间没见,他们这个柔柔弱弱的二公子竟脊背挺直坐于马背,脸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左右两侧,一为二夫人马孝英,另一人大家没见过,是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子,但双眼射出的光芒却冷若寒霜。
在朱岳身后,是他带回来的十几车礼物,有成都的锦缎、叙州的茶叶、上好的银器,以及宰好的年猪。
而在这些礼物的最前方,却还有马车拉着六门外表乌黑、下方带着车轮的大炮。这六门大炮的炮口都裹着红绸,左右两侧则是三百名步伐一致、肩扛火铳、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的谪仙营亲兵。
城墙角落,王府的正牌世子朱山远远看着这一幕,脸颊上肌肉抽动。
他见朱岳一身玄色暗纹长服,身披大氅,腰挎长剑,端的是威风凛凛。而那些士兵散发出的彪悍杀伐之气犹如实质,让他离得老远便开始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