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咳嗽停了很久。
李玄仍蹲在地上,手指贴着阵纹,没敢动。
石勇看了看四周。
“刚才是不是有人咳?”
“你也听见了?”
“听得很清楚。”
秦越抱着阵盘,脸色有些发白。
“地下有人?”
“不是有人。”叶青禾低声说,“像是快死的人。”
李玄抬头看向脚下。
那声音不是从地脉里传来的。
地底有一条很细的寿音,缓慢,拖得很长。刚才那一声咳嗽,就是从寿音里面挤出来的。
玄鹤长老。
他怎么会在甲九下面?
李玄站起身,走到聚灵阵旁边。
“你们先出去。”
石勇立刻皱眉。
“你要自己下去?”
“我修地脉。”
“我也能搬石头。”
“下面可能有阵法,你看不懂。”
“你看得懂?”
“比你强一点。”
石勇瞪了他一会儿,最终把刀扛回肩上。
“有事就喊。”
“别下来。”
“你喊了我也不一定听得见。”
李玄没理他。
秦越把阵盘递过来。
“带上这个,阵法有变化会亮。”
李玄接过阵盘。
阵盘寿元只有两年,边角有三处裂口。
“它还能用几次?”
“十来次吧。”
“别乱用。”
李玄将阵盘收好,又让叶青禾把洞府门封住。
三人退到外面后,他才重新蹲下。
地面上的聚灵阵被他拆开一半,下面露出一块黑色石板。
石板没有灵气。
寿元却有八十年。
李玄用药铲敲了敲。
咚。
声音是空的。
他沿着石板边缘摸了一圈,在右下角找到一条细缝。缝里没有灰,像是经常有人进出。
李玄把灵力送进去。
石板轻轻一震,往旁边滑开。
下面是一段向下的石阶。
冷气从里面冲上来,夹着一股药味。
不是灵药。
是熬过头的血腥味。
李玄没有立刻下去。
他先把一根细铜线绑在门边,另一头接到阵盘。若石板自己合上,阵盘会亮。
做完这些,他才沿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只有二十几级。
越往下,寿音越清楚。
咳。
呼吸。
停顿。
每一次呼吸都很慢,像是肺里有东西堵住。
李玄走到最下面,看见一扇灰门。
灰门上刻着大衍仙宗的护山阵纹,寿元还有两百年。只是纹路中间混进了几根黑线,顺着门缝往地下延伸。
这门不是为了防外面的人进来。
是为了把里面的东西关住。
李玄伸手按上去。
门没锁。
推开之后,里面没有火把,只有一排灰白色的石灯。
石灯的寿元都只剩几个月。
灯光照着一座很大的石室。
石室地面铺满阵纹。
李玄一眼看过去,脑子里嗡了一下。
阵太大了。
他站在门口,只能看见一部分。粗大的寿纹从四面八方汇进来,最后全部指向石室中间。
中间摆着一张石床。
玄鹤长老坐在上面。
他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很多,脸上的皮肤松垮,头发也白了一半。手掌搭在膝盖上,五根手指像枯树枝。
李玄的寿元瞳扫过去。
玄鹤长老,寿元三十七年。
这个数字正在往下掉。
三十六。
三十五。
那条寿纹像漏水的袋子,每一息都少一点。
玄鹤长老睁开眼。
“你怎么进来的?”
声音很哑。
李玄站在门口,没有靠近。
“修地脉。”
“修到我这里来了?”
“地脉从甲九下面断开,下面有声音。”
玄鹤长老看了一眼地面。
“你听见了?”
“听见了。”
“听见什么?”
“咳嗽。”
玄鹤长老没有生气,只抬手示意他进来。
李玄走了两步,停在阵法边缘。
寿元瞳扫过地面的阵纹。
一条连着外门。
外门每一座洞府下面,都有细小的寿纹汇来。还有更远的地方,附属城镇、药园、矿场,甚至山下凡人的村落,也被一根根细线连着。
那些线很淡。
可每隔十息,便会暗掉一截。
外门弟子寿元六十二年,正在减少。
一名附属城镇居民,寿元四十年,只剩三十九年。
还有成片的数字,密密麻麻。
五年。
七年。
十一年。
有人一夜之间少了几十年。
李玄的手指开始发冷。
“这是护宗大阵?”
“表面上是。”
玄鹤长老抬手,指了指头顶。
“护山阵要灵石,也要灵脉。灵脉不够的时候,便只能从人身上借一点。”
“借一点?”
李玄看向阵中那些不断暗下去的寿纹。
“你管这叫一点?”
玄鹤长老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阵纹突然亮了一下,几百道细线同时收紧。
玄鹤长老脸色发白,胸口往下陷了一块。
咳。
他咳出一口黑血,落在衣襟上。
寿元三十四年。
“这些人知道吗?”
“不知道。”
“那就是抢。”
“宗门在护他们的命。”
“护山门,还是护你自己?”
李玄盯着他。
玄鹤长老靠在石床上,喘了好一会儿。
“你见过青冥秘境里的血河。”
“见过。”
“那里的寿元是被强行抽走的。这里不同。”
李玄看向阵纹。
“有什么不同?”
“这里的人还活着。”
“活着就能抽?”
“他们每年交灵石、交灵药、交任务。护山阵替他们挡妖兽,挡邪修,也挡天灾。拿一点寿元,算不上什么。”
“那你为什么咳血?”
玄鹤长老的眼睛动了一下。
李玄指向他胸口。
“你身上的寿纹也在掉。”
“阵法坏了。”
“不是。”
李玄往前走了一步。
“有人在你身上接了另一条线。阵里的寿元没有全进护山阵,至少有一半进了你体内。”
玄鹤长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现在看得比以前清楚了。”
“回答我。”
“我快死了。”
玄鹤长老说得很平静。
“护山阵一旦停下,宗门会乱。有人愿意把寿元给我,至少能让我再撑几年。”
“谁愿意?”
“修为高的人,想活的人,拿不到筑基机会的人。”
他抬起头。
“比如你。”
李玄心里一紧。
玄鹤长老抬手一招,阵法旁边浮出一块青色玉牌。
玉牌上的寿元还有十年,里面封着一缕很厚的灵气。
“我可以给你筑基机缘。”
“条件?”
“一百年寿元。”
李玄看着那块玉牌。
“我没有一百年。”
“你有。”
“我自己都看不清。”
“但我能替你看。”
玄鹤长老伸出手,指尖在空中一点。
李玄胸口猛地一沉。
他的寿纹被一股力量牵动,原本模糊的数字慢慢显出来。
四十九年。
李玄脸色变了。
这只是现在能看见的寿元。
还有一段被古印压住的空白。
玄鹤长老盯着那团空白,眉头慢慢皱起。
“果然。”
“果然什么?”
“你身上有司命的东西。”
李玄立刻后退。
脚下阵纹震了一下,石室里的寿线全部亮起。
玄鹤长老没有追。
“我若要抢,你进门的时候就死了。”
“那你想干什么?”
“问你愿不愿意。”
“用一百年换筑基?”
“不是现在给你一百年。”玄鹤长老说,“借给我一百年。等你筑基以后,再慢慢还。”
“还不了呢?”
“那就死。”
李玄盯着他。
石室里很安静。
只有一根根寿线在脚下流动,像有人不断从远处把命送过来。
一百年。
筑基。
这两个东西放在面前,换成以前,他可能真的会动心。
可他见过血河,也看过炉壁上的数字。
那些寿元原本都属于活人。
玄鹤长老低声道:“你不肯借寿的人,迟早会被别人替你决定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