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傍晚,风更硬了。
雪粒子往脸上打,李玄抬手挡了两下,手背很快冻得发麻。
前面出现一座驿站。
不大,三间土屋,外面围着半塌的木栅栏。门口挂着块歪牌子,上面的字被雪盖住大半,只能看见一个“北”字。
石勇停下脚。
“an也去看。”
“慢点。”李玄说,“先别进门。”
石勇扭头看了他一眼。
“又有坑?”
“有点不对。”
李玄站在路边,寿元瞳一点点睁开。
驿站外面没有活人的寿纹。
也没有黑线。
太干净了。
黑石关附近刚出现三具被操控的宗门尸体,这地方却连一丝血气都没有,像有人专门扫过。
越这样,越不能直接进。
秦越从后面走来,嘴唇冻得发白。
“寿纹牌没反应。”
“牌子只能看近处。”李玄说,“里面有没有东西,得自己看。”
苏清月握着剑,目光落在驿站右边那口井上。
井盖歪在一旁。
井口边缘结着一层黑冰。
“那里有血。”
李玄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雪地上确实有一点暗红,从井口一直拖到驿站门口。血迹很浅,被新雪盖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石勇提刀往前。
“an也去踹门。”
“等会儿。”
李玄弯腰,捏了一点雪。
雪里有血。
还是热的。
他手指一紧。
“里面有人。”
赵小七在后面小声问:“活的?”
“还不知道。”
李玄抬头。
“石勇,你带四个人守门口。苏清月跟我进去。秦越留外面,别靠井。叶青禾看着伤兵和火把,谁身上的牌子发热就喊。”
“an也去呢?”赵小七问。
“你和另外几个守军盯屋后。看见人先喊,别乱刺。”
赵小七点头。
“an也去知道。”
石勇把宽刀往门上一压。
门没锁。
一推就开了。
里面一股霉味,还有点血腥味。
李玄先踏进去,脚下踩到碎瓷片,发出轻响。
屋里摆着两张破桌子,桌腿都断了一截。墙角有个灶台,灶灰是冷的。左边那间屋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点血。
苏清月走在他身侧。
她没说话,剑已经出鞘。
李玄心里有点发紧。
这地方安静得不正常。
他最怕这种。
敌人真冲出来还好办,至少能看见。现在屋里没动静,外面风声又大,谁知道地底下藏了什么。
“有人吗?”李玄开口。
没有回应。
他往左屋靠近。
门板上有三道抓痕,从下往上划的。像有人被拖进去时,手指在门上抓出来的。
石勇在门外压低声音。
“an也去进来?”
“别进。”
李玄一脚踹开门。
门板撞在墙上。
里面的人猛地抬起头。
是个穿黑甲的战堂修士。
年纪不大,二十七八岁,脸上全是污血。两根细长的黑钉穿过他肩膀,把他钉在墙上。钉子另一端扎进墙砖里,黑线从钉子上爬出来,钻进他胸口。
他胸前的衣甲被血浸透。
人还活着。
只是呼吸很弱。
李玄寿元瞳扫过去。
七天。
数字浮在那人头顶,灰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苏清月眉头一皱。
“夺寿钉。”
“别碰。”李玄说。
那战堂修士听见声音,眼皮抖了一下。
“谁……”
“李玄。”李玄蹲下,“战堂的?”
那人瞳孔缩了缩。
“顾……顾师兄的人?”
“顾长风派你来的?”
他艰难地点头。
“我叫陈寒。”
他说两个字,就咳出一口血。
血落到地上,竟然顺着砖缝往墙里钻。
李玄眼神一沉。
这屋子里也有阵。
而且阵线已经连进陈寒身体里。
“别说话。”叶青禾从门外挤进来,药箱放下,“让我看。”
“不是让你留外面?”
“他快死了,你会治?”
叶青禾说话一点都不客气。
她蹲到陈寒面前,先摸了摸脉,又看了眼肩上两根黑钉。她没敢碰,只从药箱里取出一枚细针,在陈寒手背上刺了一下。
陈寒手指动了动。
“寿元被抽得很厉害。”叶青禾脸色不太好,“七天不是伤势,是他现在最多只能撑七天。再让这钉子抽下去,可能今天就没了。”
“能拔吗?”石勇在门口问。
“能拔个屁。”叶青禾骂道,“你拔一根试试,他血能喷你一脸。”
李玄没理他们。
他的视线停在黑钉上。
寿元瞳里,钉子不是死物。
一根根细黑线从陈寒胸口伸出,穿过墙砖,往地底钻。线很长,长得看不到头。
每一根线上都有数字。
七天。
七天。
七天。
不是陈寒剩下的寿元。
是这根线留给他的时间。
黑线每跳一下,陈寒头顶的数字就暗一点。
李玄心里发沉。
这家伙被当成了活着的传讯石。
只要有人来救,只要把钉子拔掉,远处的阵源立刻就能知道。到时候他们二十七个人,一个都别想藏。
陈寒睁着眼,像是看出李玄在看什么。
“别拔。”
他的声音很轻。
“他们……他们在等。”
“谁?”
“许岳。”
听到这个名字,石勇手里的刀一紧。
“他在哪?”
陈寒喉结滚了一下。
“黑石关。”
“哪个地方?”
“旧关城……地下。”
陈寒说得断断续续。
“我跟了他两天。他没往北走……他进城后,带人把城门封了。后来,人都不见了。”
李玄皱眉。
“什么人不见了?”
“关城里的……百姓,还有几个宗门弟子。都不见了。”
陈寒喘了几口气,胸前黑线跟着抖。
“城地下……有钟。”
“每天敲一次。”
“声音和……护山阵一样。”
李玄心里猛地一跳。
护山阵的钟声,他在第四卷就听过。
平时宗门开阵、闭阵,山里会有钟鸣。声音不大,但每个弟子都知道,那是护山阵在运转。
黑石关地下怎么会有一样的钟声?
除非那边的阵,和大衍仙宗的护山阵根本不是两套东西。
许岳不是逃去魔宗本营。
他是钻进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地方。
秦越在门口听得脸色发白。
“李玄,黑石关离宗门很远。阵法真能连这么远?”
“能不能,去看就知道。”
李玄说完,余光瞟见陈寒肩上的黑钉动了一下。
很轻。
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头拉线。
陈寒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全是汗。
叶青禾按住他肩膀。
“别乱动!”
“不是我……”陈寒咬着牙,“它在抽。”
李玄盯住黑线。
七天。
数字跳了一下。
六天又二十三个时辰。
陈寒本来灰白的脸,更白了。
“妈的。”石勇骂了一声,“an也去把这屋拆了。”
“拆了,他先死。”李玄说。
“那就看着他被抽?”
这话像一刀顶过来。
李玄没立刻回。
他也不想看。
陈寒是顾长风派来的斥候,跑到黑石关查许岳,没死在敌人手里,反倒被钉在这儿当鱼饵。
可现在拔钉,等于告诉许岳,他们已经到了。
他们带着二十七个伤兵,苏清月寒毒未愈,石勇寿元就十一个月。许岳要是带着人提前堵路,真打起来,死的不会只是一个陈寒。
李玄手指按在剑柄上。
冰凉。
他想了几息。
“陈寒。”他说,“这两根钉子先不拔。”
陈寒没露出意外的神色。
只是闭了闭眼。
“我知道。”
石勇张了张嘴。
“李玄——”
“听我说完。”
李玄看向叶青禾。
“给他止血,能让他撑多久撑多久。秦越,把驿站里的阵纹找出来,别破,改。”
秦越愣了一下。
“改成什么?”
“让它以为陈寒还在这儿。”
“这能行?”
“能拖一会儿就行。”
秦越吸了口气,蹲到墙边去看砖缝。
李玄又看向石勇。
“你带人把驿站周围的脚印全踩乱。我们不从官道走,往东边绕。”
石勇皱眉。
“黑石关在北边。”
“许岳知道我们会往北追。”
李玄盯着那根黑线。
黑线进了地底,方向却不是正北。
它先往东北偏了一点。
像是绕路。
“他给我们留了路。”李玄说,“那条路不能走。”
陈寒忽然抓住他袖口。
手很冷。
“李……师兄。”
“还有什么?”
“钟声……快到了。”
李玄低下头。
陈寒没有看他。
他的眼睛盯着屋顶,瞳孔一点点缩紧。
驿站外面,风声忽然停了。
不对。
不是风停。
是有什么更沉的声音压了下来。
咚。
一声钟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李玄胸口发闷,像有人拿拳头砸了一下。
腰间寿纹牌上的铜丝,瞬间全黑。
屋外二十七名守军的寿元数字同时晃了一下。
李玄猛地抬头。
寿元瞳里的裂纹,又从眼前裂开。
那道裂纹深处,那个他在寿河城见过一次的字,慢慢浮了出来。
裁。
黑钉上的数字开始跳。
七天。
六天。
五天。
数字越跳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