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峰给他们分了一处废弃营地。
离登天峰不近。
原先像是战堂训练新弟子的地方,几排木屋歪歪斜斜,屋顶漏风,院子里还有没拔干净的木桩。好处是地方够大,二十七名守军挤一挤能住下。
坏处是离山门太远。
真出了事,喊人都得跑半天。
石勇进院子转了一圈,先踹开一扇卡住的木门。
门板掉下来,砸起一地灰。
“就这?”
跟在后面的赵小七脸一垮。
“这比寿河城粮仓还破。”
“有地方躺就不错了。”石勇说,“你还想住内门洞府?”
赵小七挠了挠头。
“an也去没想。”
“没想就去搬柴。”
石勇话音刚落,两个守军已经往后院走。
他们这帮人闲不住。
寿河城出来后,先是赶黑石关,又是回宗门,路上没休息几次。现在真让他们停下来,反倒不知道该干什么。有人抱着枪坐在墙根,有人反复擦刀,还有人盯着自己掌心发愣。
李玄站在院门口,看了一圈。
二十七个人。
数字挂在他们头顶。
十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
两年半。
赵小七三年多。
这些人寿元都不长。
尤其是石勇,十个月像根刺,李玄一眼就能看见。
他以前在药园时,最在意的是灵药还有几天成熟,丹炉什么时候会炸。现在看人多了,数字一串串挂着,反而让人烦。
看见了又能怎么样。
总不能挨个去借寿。
更不能把寿元从谁身上挖出来,填到另一个人身上。
“李玄。”
叶青禾从后面叫他。
她抱着一摞药包,脸色不太好。
“后屋漏雨,我要一间不漏的。”
李玄回头。
“整个营地就三间不漏。”
“那你去找战堂。”
“我去,他们给吗?”
“不给你就让石勇去拆他们的屋。”
石勇在旁边听见了。
“an也去拆?”
叶青禾瞥他一眼。
“你现在不是很能拆?”
石勇咳了一声。
“an也去去问。”
“别动刀。”
“知道。”
李玄看着他往外走,心里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
叶青禾已经把药箱放在院中石桌上。
“伤员先过来。”
“没伤的也过来登记。”
一个守军不解。
“没伤也登?”
“寿元掉过的、被黑水碰过的、喝过压寿汤的,都写。”叶青禾拿出一册空白药簿,“不写清楚,后面谁倒下了,我连用什么药都不知道。”
赵小七小声问:“叶姑娘,寿元掉了还能补吗?”
叶青禾手一顿。
“不能。”
赵小七脸色白了一下。
叶青禾抿了抿嘴。
“至少我现在不能。”
“但你们伤口能治,气血能养。别一天到晚盯着头顶那点数,先活到明天再说。”
赵小七点点头,坐到第一个位置。
叶青禾给他把脉,问得很细。
哪天碰的黑水,伤在哪,吃过什么药,夜里有没有做怪梦。她问到后来,药簿上写了好几页。
李玄没去打扰。
秦越在院子另一头修阵盘。
那几块残阵盘从黑石关带回来,几乎全碎了。秦越把碎片按大小排开,手边放着一小碗胶泥,还有一根烧红的细针。
他正在给阵盘补缝。
补得很慢。
“能修好吗?”李玄走过去问。
“不知道。”
“那你从早上补到现在。”
“闲着也是闲着。”
秦越头也没抬。
他用针挑起一根断掉的铜丝,铜丝刚接上,又啪地断了。
秦越脸色一黑。
“这破玩意儿。”
李玄蹲下来。
“寿河城那块?”
“嗯。”
“你不是说废了?”
“废了也能看。”
秦越把阵盘翻过来。
盘背上还有一小片灰纹。
“黑石关活井的回灌纹,我记下来一点。护山阵外层也记下来一点。两边放一起,总能看出点什么。”
“看不出来呢?”
“那就再补。”
秦越说得很硬。
可李玄看见他手指关节都冻裂了。
“休息会儿。”
“你怎么不休息?”
“我等会儿。”
“那an也去也等会儿。”
李玄没再劝。
外峰营地里没什么灵气。
他找了间还算完整的屋子,盘腿坐下调息。丹田里的灵力恢复得很慢,刚运转两圈,经脉就开始发酸。
黑石关断阵后留下的亏空还在。
掌心那道灰白印痕也没淡。
他低头看了一眼。
古印旁边那条灰痕很细,像是皮肤底下埋了根线。用手按上去会疼,不按也会一跳一跳。
“裁”这个字,他不敢再乱用。
许岳身上的三根线,只断了一根,就让他差点站不住。下次要是遇到更厉害的东西,光靠拼灵力肯定不行。
屋外传来砰的一声。
像有人把木桩砸断了。
李玄起身出去。
石勇正在院子里训人。
他左臂伤口还没好,刀没拿出来,只拿着一根短木棍。二十多个守军排成两列,脚下是秦越拿灰画出来的方格。
“走!”
石勇一声喊。
守军往前迈。
有两个慢了半拍,撞在一起。
石勇上去就是一棍子,没真打人,只敲在枪杆上。
“前头倒了,后头顶。左边开口,右边补。寿河城城心怎么守的,都忘了?”
“没忘!”马六吼了一声。
“没忘就再来!”
众人重新站好。
李玄站在屋檐下看了一会儿。
石勇练的不是宗门战法。
就是边荒军最笨的那套。
两人顶前,三人补空,后面的人负责拖伤员。没有漂亮招式,都是拿命换来的东西。
可二十七个人站到军旗附近时,李玄寿元瞳里出现了点变化。
原本每个人头顶的寿纹都很散。
十个月是一团灰。
两年是一条淡线。
现在军旗插在中间,石勇喊一声,众人灵力一动,那些散开的寿纹竟然互相靠近了。
不是融合。
像二十七根细绳拧成一股。
很淡。
但稳。
李玄往前走了几步。
寿纹牌被秦越重新修过,挂在每个人腰上。木牌上铜丝暗淡,随着他们步子一起颤。
石勇的十个月还在。
赵小七的三年多也还在。
可他们连成一片后,那股寿音没有被护山阵外面的灰纹轻易扯走。
李玄心里一动。
“停一下。”
石勇皱眉。
“咋了?”
“你们刚才站位别变。”
“为什么?”
“我看一眼。”
石勇不太懂。
但还是挥手让人定住。
二十七个人站在院子里,军旗在中间。有人喘得厉害,有人腿还伤着,队形也不算齐。
可寿元瞳里,那些线确实连住了。
李玄走到秦越旁边。
“你看阵。”
“看什么?”
“他们的站位。”
秦越顺着看过去。
“军阵?”
“像不像阵。”
秦越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
“有点。”
“哪点?”
“军旗是阵眼,前面几个人挡煞,后面的人传力。不是正经阵法,但……能往里面塞阵纹。”
秦越说着说着,眼睛亮了一点。
“要是寿纹牌修好,能让他们在战关里撑更久。”
石勇听见了。
“战关?”
“嗯。”
“an也去也能上?”
李玄没立刻答。
真传试炼是候补之间的事。
石勇他们是边军,不是内门弟子。带进去,明面上肯定有人说他作弊。
顾长风傍晚时来了。
他没穿真传袍,换了身普通黑衣,进营地前还特意把伤口藏在袖子里。可李玄寿元瞳一扫,还是能看见他胸口那道续接裂纹。
裂纹边上多了点黑色。
伤没好。
“顾师兄。”李玄迎上去。
“别叫师兄了。”顾长风摆摆手,“试炼前,人人都是候补。”
“你怎么来了?护山阵——”
“阵堂顶着。”
顾长风往院里看了一眼。
石勇他们还在练。
“练得不错。”
石勇哼了一声。
“an也去的人,当然不错。”
顾长风没理他,对李玄说:“你想带他们进战关?”
李玄也没瞒。
“有这个打算。”
“试炼不允许外人直接相助。”
“我知道。”
“但候补能带护道队。”
李玄看向他。
顾长风继续说:“护道队不是上台替你过丹关、器关。他们只能在试炼区域外协防,或者在战关的指定阵地里听令。”
“每个候补最多带三十人。”
“前提是,这些人得算你培养的人。”
石勇咧嘴。
“an也去现在算不算?”
顾长风看了他一眼。
“你们愿意登记到李玄名下?”
“啥叫名下?”
“试炼期间,听他军令。闯祸算他的,死伤也算他的。”
院子里静了一下。
石勇看向李玄。
其他守军也都停了。
这种话不是小事。
登记成护道队,等于把命交给李玄一部分。李玄不是他们正经将军,甚至连战堂编制都还没给他们。
李玄心里有点沉。
他不想靠这个绑人。
“你们自己选。”他说。
“愿意就留,不愿意,我去跟战堂说,给你们找别的差事。”
赵小七先开口。
“an也去留。”
马六摸了摸耳朵上的伤。
“an也去也留。”
“寿河城都跟出来了,还能去哪。”另一个守军笑了下,“李师兄,an也去听令。”
石勇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短木棍往地上一插。
“an也去也留。”
顾长风点头。
“明天带他们去战堂登记。”
他说完,又压低声音。
“李玄,别觉得护道队就是帮手。”
“战关一旦出事,他们会先被卷进去。”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顾长风看着他。
“真传试炼里,最容易死的从来不是候补。”
李玄没接话。
天黑后,营地安静下来。
叶青禾还在屋里煎药,药味飘出来,苦得人嗓子发紧。秦越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半根铜丝。
李玄去看苏清月。
她在最里面那间屋。
门没关。
苏清月盘腿坐在床上,寒髓剑横放在膝前。她额头全是细汗,脸白得没有血色,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小团白雾。
“寒毒又发了?”李玄问。
“压得住。”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你别问。”
李玄站在门口,没进去。
苏清月手指按在剑脊上,灵力一点点往下压。寒髓剑安静了一会儿,忽然震了一下。
嗡。
李玄眼神一紧。
剑鞘自己往外滑。
苏清月猛地睁眼,伸手去按。
晚了。
寒髓剑“铮”地一声出鞘,直接穿过屋顶,钉到半空。
院里的人都被惊醒。
石勇抓起刀就冲出来。
“谁来了?”
剑没有落。
它悬在半空,剑尖直直指向登天峰。
不对。
是指向登天峰侧后方。
那里有一座被铁链锁住的旧台,平日里没人去。李玄白天远远见过,第四座台被黑布罩着,周围连路都封了。
寒髓剑的剑尖,正对着那座被封死的旧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