筑基执事倒下去的时候,周围没人敢扶。
不是不想扶。
是他身上还缠着灰线。
那根线从主峰护山阵里伸出来,绕过他胸口,像刚吸饱了东西。几个阵堂弟子伸到一半的手全缩了回去。
“别碰!”有人喊。
“快去叫长老!”
“寿元被抽了!”
登天峰下顿时乱起来。
刚才还在议论试炼的内门弟子,全往主峰那边看。有些人摸自己的脸,有些人慌忙掏出传讯符。谁也不知道下一根灰线会不会扫到自己。
那个筑基执事被人抬走时,眼睛还是睁着的。
李玄看见他头顶只剩三个月。
一个筑基修士。
三个月。
这比直接杀了还狠。
“关台!”
赵执事从下面冲上来,脸色铁青。
“立刻关闭登天四台!”
器堂管事反应过来,手里的阵旗一挥。
“封补天台!”
丹堂那边也有人跑向养丹台。
“停火,撤人!”
周烬皱了下眉,但没说话。
不少候补反而松了口气。
两关已经过去,接下来的镇岳台明显有问题。真传名额再好,也得有命拿。
石勇走到李玄边上,压低声音。
“关了不是正好?”
“不行。”李玄说。
“为啥不行?”
“已经连上了。”
李玄看着地面。
寿元瞳里,养丹台、补天台、镇岳台和问战台之间的线全亮了。之前是暗的,像四条各走各的旧阵。刚才护山阵震了一下,四条线被拉到一起,顺着地火暗渠往主峰去了。
现在关台,不是把线断掉。
是把四条线全塞回护山主阵。
到时候这些旧台积下来的夺寿砂、黑丹血线,还有不知道藏在哪的许岳残念,全会一起反冲。
“赵执事!”李玄喊。
赵执事回头,脸色很差。
“又怎么了?”
“不能关。”
“你说什么?”
“登天四台已经和护山阵连上。你现在关台,主阵会反噬。”
赵执事盯着他。
“你又看见了?”
“看见了。”
“李玄,现在不是你逞能的时候!”
“我没逞能。”
李玄指着补天台下方。
“你自己看。阵火停了,地火却还在往镇岳台流。养丹台的夺寿砂也在流。四台已经成了一个阵。”
“直接封,所有东西都会倒回主峰。”
赵执事脸色变了变。
他当然不懂寿元瞳看见的东西,可阵火没停他看得见。
器堂管事已经连挥三次阵旗,补天台底下的火还是冒着。火不大,却沿着石缝往后爬,像一条烧不灭的线。
“阵堂呢?”赵执事喝道。
“去叫了!”
“谁在镇岳台?”
一个战堂弟子跑过来。
“镇岳台还没正式开,但台下守阵弟子撤不出来。说地面塌了,门被卡住。”
赵执事骂了一句。
“封山令怎么说?”
“掌教那边还没回。”
李玄看向秦越。
秦越抱着残阵盘,已经蹲到地上去听石缝里的动静。他耳朵贴着地面,过了一会儿抬起头。
“有血线。”
“在哪?”李玄问。
“地火暗渠里。”
秦越用手指在地上比划。
“从养丹台来的砂,全绕过镇岳台主阵,往第四台走。可中间有一根线反过来,往护山阵抽。”
“像黑石关活井。”
李玄心里一沉。
许岳没死。
不管本体躲在哪,至少他留在宗门里的血线还在动。护山阵刚才抽那名筑基执事,八成就是这根线干的。
“天衡钉。”李玄说。
秦越抬头。
“你要用?”
“嗯。”
“它在顾真传那边封着。”
顾长风正从主峰方向赶下来。
他走得不快,胸口衣襟又染了血。赵执事看见他,立刻迎过去。
“顾真传,护山阵——”
“我知道。”
顾长风声音发哑。
他看了眼被抬走的筑基执事,又看向四台。
“掌教让先封台。”
“不能封。”李玄说。
顾长风看向他。
李玄把刚才看到的说了一遍。
顾长风没立刻反驳。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听阵。
几息后,脸色变了。
“地火在往主阵倒灌。”
赵执事皱眉。
“真不能关?”
“不能硬关。”
顾长风看向李玄,“你有办法?”
“把血线钉住。”
“用天衡钉?”
“它能固定寿流。”
李玄说,“先插进地火口,堵住反抽的那一截。给护山阵喘口气。”
“插哪?”
“镇岳台下。”
“你能找到?”
“能。”
顾长风盯着他。
“天衡钉上还有黑丹残气。”
“我知道。”
“它一动,你掌心古印就会跟着动。”
“我也知道。”
“那你还用?”
李玄没有马上回答。
他看向主峰。
护山阵又开始震。
这次没再抽筑基执事,可外峰有几个杂役忽然捂住胸口跪下来。数字一点点往下掉,没人敢靠近。
不用怎么办?
等赵执事把四台全关了,赌护山阵不会炸?
他不信。
“用。”李玄说。
顾长风深吸一口气,从怀里取出黑色封器匣。
赵执事伸手拦了一下。
“顾真传,这不合规矩。”
“现在还讲什么规矩。”
顾长风看向他。
“你要是有别的办法,你来。”
赵执事手停在半空。
最后还是收回去了。
顾长风拿出一枚小令。
赵执事也拿出自己的。
器堂童长老没在,但他的封令提前交给顾长风保管。三令合在一起,封器匣开了一条缝。
天衡钉露出来。
李玄伸手去拿。
刚碰到钉子,掌心古印像被烫了一下。
嗡。
天衡钉上的两片阵纹同时亮起。
护山阵那半边先亮。
第四台那半边紧跟着亮。
李玄眼前一阵发白。
他听见很多声音。
不是人说话。
是阵在响。
养丹台的火声,补天炉的裂响,镇岳台地底像石头挤在一起,问战台那边却很安静。安静得不对,像有什么东西屏着气等。
里面夹着一根很细的心跳。
咚。
咚。
许岳。
李玄顺着声音往下听。
血线藏在镇岳台地下,不是主阵最亮的地方,而是在一条废弃地火口里。那条线一头往主峰抽寿元,一头绕向问战台。
“跟我来。”
他转身就走。
石勇立刻跟上。
“an也去带人。”
“带,别下太深。”
赵执事本来想拦,顾长风先道:“让他们去。”
“护道队不能擅入阵关。”赵执事说。
“现在不是试炼。”
顾长风声音冷下来。
“现在是在救山。”
镇岳台外,已经没人守着。
原先的石门卡住了半扇,门缝里往外冒热气。地上有不少黑砂,顺着石缝往里钻。叶青禾拿验药液一泼,黑砂立刻显出一条线。
“在这儿。”
李玄蹲下。
地火口就在石门西边,盖着一块铁板。铁板上有旧阵纹,寿元瞳里数字只剩几个呼吸。
血线在下面。
“石勇,军旗压住四角。”
“马六,你们站后面,别让黑水出来。”
“秦越,帮我把地火口打开。”
秦越脸色难看。
“打开后,火会冲。”
“我知道。”
“天衡钉插下去,万一它不是钉血线,是把整个阵连死——”
“那就看清再插。”
李玄说。
秦越没再废话。
他拿残阵盘贴在铁板上,铜丝一根根插进缝里。石勇带守军压住军旗,二十七道寿纹又连起来。
这次李玄看得更清楚。
他们的寿纹短,但军旗压着,没被暗渠里的血线立刻抽走。
铁板掀开。
热气扑出来。
李玄脸上像被火扇了一下,眼睛都睁不开。
地下不是正常地火。
里面全是红黑色的气,气里缠着细线。一根最粗的血线从暗渠深处穿过,像条虫子,往主峰方向蠕动。
线上挂着很多数字。
三个月。
五年。
一年。
那些都是被它抽过的寿元。
李玄喉咙发紧。
“就是它。”
他把天衡钉举起来。
钉子一靠近,血线开始往回缩。
它认得。
李玄掌心古印也亮了。
古印上的纹路顺着手腕往上爬,一直爬到手背。周围人都看见了,哪怕没有寿元瞳,也能看见他手上那层淡红色的印。
天衡钉与古印之间连出一条光。
登天峰上,四台同时震动。
养丹台黑炉响。
补天炉裂纹亮。
镇岳台地火翻。
问战台外的铁链一根根绷直。
李玄脑子里轰了一下。
他听见远处很多人惊叫。
“司命古印!”
“李玄身上是什么?”
“是他引动的阵!”
掌教一脉的人已经赶到镇岳台外。
紫袍长老站在石阶上,脸色很冷。
“我就说过,古印不能留在他身上。”
“护山阵震荡,就是他引来的。”
石勇扭头就骂。
“放你娘的——”
“别理他。”李玄说。
他手臂在抖。
天衡钉还没插下去。
血线在下面挣,主峰那边又有人寿元往下掉。要是再慢,护山阵不知道还要抽多少人。
“李玄!”顾长风在后面喊,“插!”
李玄盯住血线最细的那一截。
不是往主峰的。
是它中间被人强行接起来的节点。
和陈寒黑钉上那种续接红纹一样。
他把天衡钉对准那里,狠狠插下去。
轰!
地火口炸出一片红光。
李玄整条右臂像被巨力扯住,古印里涌出一股热流,顺着天衡钉冲进地下。
血线被钉住。
主峰护山阵的震动停了一下。
不是完全停。
但那股疯狂抽寿的力道缓了。
李玄寿元瞳里,地火口上浮出一个数字。
十二个时辰。
够了。
至少争到半天。
他刚想松手,问罪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笑。
声音不大。
却顺着护山阵传到所有人耳朵里。
被封在问罪殿外的那团血影,慢慢抬起头。
“你们终于把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