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印那天,议事殿前站满了人。
天还没亮,外峰弟子就到了。
有人是来看热闹,有人是来盯护山阵,还有人亲眼见过问战台名册,不放心把自己名字交给一群长老关门去查。
边荒守军站在广场左边。
军旗插在最前。
石勇伤没好,左臂还包着布,照样站得笔直。赵小七就在他后面,头抬得很高,像怕别人看不见他们是寿河城来的。
寿河城几个幸存者也来了。
有个抱孩子的妇人。
孩子还小,头顶寿元只有七年。
李玄一眼扫过去,心里就有点堵。
他们不是宗门弟子。
今天站在这里,不该只是为了看他认个印。
他们是来看看宗门到底会不会给个说法。
掌教没有露面。
至少人没出来。
广场最上方摆着一座黑石台,真传印悬在台中央。台后隔着一层薄雾,雾里坐着一个人影。
看不清脸。
可声音传出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李玄,上前。”
李玄往石台走。
顾长风站在他右侧,胸口的药布还在。左边是赵执事,再往后是紫袍长老和几名议事长老。
真传印看见他,轻轻震了一下。
没飞。
也没躲。
李玄走到石台前,抬头看雾里的人影。
“弟子在。”
掌教没说认印。
先问了第一句话。
“若万人寿尽,可换大衍仙宗存续。”
“你选万人,还是选宗门?”
广场上很静。
李玄没马上回答。
这话不是随便问的。
寿河城死过人,黑石关的人还没找回来,护山阵前几天也在抽寿元。掌教问这个,就是把那些事都摆到他面前。
万人寿尽。
宗门存续。
听着像一道简单的选择。
可谁是万人,谁是宗门?
站在外峰的杂役算不算宗门?
寿河城守军算不算?
附属城的凡人算不算?
要是把他们都剔出去,宗门还剩下什么。
“我不选。”李玄说。
紫袍长老眉头一皱。
掌教声音没变。
“不能不选。”
“真到了那一步,总有人得死。”
“那我先问清楚。”李玄说。
“谁定的万人寿尽才能保宗门?”
“阵法是谁布的,灵石怎么没的,护山阵为什么要抽外峰弟子寿元。”
“这些不查,直接让我选万人还是宗门,就是让底下的人填坑。”
广场上有人吸了口气。
李玄继续说。
“真到没路的时候,我也不敢说谁都能活。”
“但死多少,怎么死,不能上面一句话定。”
“我会把代价摆出来。”
“让该知道的人知道。”
“先砸阵,先找路。实在没路,再选。”
“不是拿着别人命,说这是为了宗门。”
雾里沉默了。
石台上的真传印亮了一点。
掌教问第二句。
“若一人入魔,可救你至亲。”
“杀,还是留?”
李玄想起许岳。
也想起周烬。
许岳一开始不是疯子。
周烬也不一定一开始就愿意让白骨神念进身体。可后面他们做了什么,李玄都看见了。
杀不杀,留不留。
说起来容易。
真正落到谁身上,谁都没法一句话讲干净。
“先问他还能不能回来。”李玄说。
“回不来呢?”
“关住。”
“关不住呢?”
“杀。”
掌教没有说话。
李玄抬头,看着雾里那道影子。
“但不是为了救至亲就能让他出去害别人。”
“也不是他入魔了,就可以什么都不查,直接一刀。”
“许岳身上有残念,周烬身上有神念。谁把它们塞进去,谁在利用他们,得查。”
“杀一个人容易。”
“把后面的线留下,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要杀,也得先把他身后的人拽出来。”
广场边,冯江站在人群里。
他吃过黑丹,差点被周烬当阵薪抽死。现在听到这话,头低了下去。
掌教问第三句。
“若长生只容一席。”
“你争,还是让?”
这次广场更静。
连风都像停了。
李玄看着真传印。
掌心古印一直发热。
长生一席。
这就是白骨神念、长生殿、夺寿阵一直在干的事。把所有人的寿元往上抽,最后留一个人站着。
问战台上,石碑也是这么写的。
最后站着的人,得真传印。
“我会争。”李玄说。
紫袍长老眼神动了一下。
掌教问:“争到最后呢?”
“要是这席位下面全是别人的命,我不要。”
“你不想长生?”
“想。”
李玄说得很干脆。
“谁不想活久点。”
“可长生要是只能拿别人寿元换,那不是我的路。”
“真只有一席,我会先想办法把椅子砸了。”
“或者多做几席。”
广场上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很快又安静。
李玄没觉得自己说得多好。
他只是想到寿河城门外那面破军旗,想到黑石关井里的脸,想到赵小七头顶那三年多。
谁想死。
没人想。
可总有人站在上面,把下面的人命算成数。
他不想变成那种人。
掌教很久没说话。
真传印却亮了。
这次不是一小点。
金光从石台上漫开,真传印飞到李玄面前,停了一瞬。
李玄没有伸手抓。
下一刻,真传印落下来。
不是落在掌心。
它直接穿过衣袍,钻进他丹田外侧。
李玄身体一震。
丹田像被人轻轻敲了一下。
一道金色纹路在他丹田外成形,和天衡钉上的纹路很像,却更完整。灵力顺着那道纹路走了一圈,原本堵着的几个经脉口都松了一点。
寿元瞳里,真传印不再悬着。
它认主了。
金纹里浮出一些东西。
核心阵库。
临时权限。
护山阵外层阵纹。
很多东西一闪而过,李玄没来得及全看清。
可他知道,自己现在能进以前不让碰的地方了。
广场里响起一阵压低的议论。
石勇在后面咧嘴。
“an也去就说。”
赵小七也跟着喊了一声。
“李师兄!”
这次没有人阻止。
顾长风站在旁边,朝李玄点了一下头。
紫袍长老脸色不好看。
但真传印认主是事实。
谁也没法再说李玄没资格。
掌教的声音再次传下来。
“自今日起,李玄为大衍仙宗真传弟子。”
“赐入核心阵库之权。”
“护山阵查验,由顾长风、李玄协办。”
“其余人,退下。”
广场上的人慢慢散。
边荒守军没走太快。
石勇冲李玄抬了下下巴。
“an也去在外面等。”
“等什么?”
“等你出来。”
“我进去又不会丢。”
“那也等。”
李玄没再说。
等人散得差不多,掌教雾影抬了抬手。
“顾长风留下。”
“李玄留下。”
赵执事本来还想说什么,被掌教令压了一下,只能退开。
议事殿前的雾散了。
后面露出一条很窄的石阶。
石阶一直往主峰后方去。
李玄以前没走过。
顾长风也没说话。
两人沿石阶往上。
走到尽头,是一扇黑色石门。
门上没有字,只有一条很浅的金纹,和李玄丹田外的天衡纹呼应。
掌教站在石门前。
这次李玄看清了。
是个头发半白的中年人,脸色很淡,像很久没见过日光。他看了李玄一眼,没有多说。
只抬手按在石门上。
轰。
石门缓缓打开。
里面一股陈旧的灵气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