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影扑到命城上空时,李玄先看见一张脸。
是个女人。
脸上没有皮肉,只剩一层灰白色的轮廓,眼睛却睁得很大。她身后拖着半截铁链,链子一路拖过寿河,叮叮当当地响。
“散开!”李玄喊。
没人反应得过来。
那灰影太快了,直接从城墙上掠过去,落进人群。一个小宗门弟子刚抬头,灰影的手已经按在他额头上。
那弟子惨叫一声。
李玄看见他的寿元。
三十二年。
二十年。
十一年。
数字往下掉得飞快。
“砍她!”石勇提枪冲过去。
枪尖带着军旗红纹,刚刺到灰影身前,就被一股灰气弹开。石勇虎口裂开,长枪差点脱手。
灰影连看都没看他。
她还在抽那弟子的寿元。
李玄黑刀出鞘,朝她后颈的灰线砍去。
刀锋穿过去了。
像砍在一团雾里。
灰影回头。
她的眼珠全是灰色,嘴角咧开。
“司命……”
“给我……”
她伸手抓向李玄。
李玄心里一沉,往后退。可灰影的手没碰到他,先碰到他胸口古印外面的灰光。古印猛地一烫,灰影像被什么挡住,手掌滋滋冒烟。
她尖叫了一声,往后缩。
“她碰不了古印!”秦越在阵盘边喊。
“其他人呢?”
“她照样能抽!”
城里已经乱了。
囚笼放出来的不止这一道残魂。生城那边的阵线不断震,叶青禾那边有人惨叫;死城的剑修寿纹也在往下跳。
李玄眼前七城主线乱成一团。
逆命阵本来刚压住巨眼,现在残魂一冲出来,很多签了拒命契的人被迫松开阵位。寿音一断,网就开始松。
白骨使者站在河边,看都不看这些残魂。
它就是故意放的。
让被关了一千多年的人去抢命,谁挡得住?
“军旗!”李玄冲石勇喊,“扫她!”
石勇反应过来,抡起军旗就砸。
旗面扫过女残魂肩膀。
灰影猛地一颤。
李玄看见她身上的铁链里,闪过一点很淡的红光。和赵三那些寿奴身上的红点一样,不多,但有。
她不是全疯了。
“别伤她!”李玄喊。
石勇一愣。
“你刚才让我扫!”
“扫,不是砍!”
“你他娘的说清楚!”
女残魂已经再次扑来。
她这次没去抓李玄,转身冲向周伯山。周伯山刚才在衰城还硬撑着,这会儿被灰影盯上,脸色一下白了。
“救我!”
他转身就跑。
跑出两步,灰影已经贴到他背后。
周伯山头顶寿元是二十三年。
二十二年。
二十年。
“我接阵柱了!我已经还了!”周伯山尖叫。
女残魂没有停。
她像根本听不懂。
李玄看着那根连在她后颈的灰线,线头并不在囚笼,而是缠着周伯山寿纹下方几道暗线。
那里面有一条很熟。
是周伯山拿弟子寿元换丹药留下的线。
女残魂不是随机抢。
她在找被夺走的寿元。
“她在要自己的东西。”李玄心里一动。
周伯山这些人拿寿元交易,最后都汇进长生殿阵网。女残魂以前是司命候选,可能被抽走的那些寿元,也经过她。
“周伯山!”李玄喝道,“别跑!”
“你让我等死?”
“把你身上的夺寿线放出来!”
“我不会!”
“你接过阵柱,阵法记着!”
周伯山哪还顾得上这些,拼命往人堆里钻。他越跑,女残魂追得越快。周围人吓得散开,谁也不愿替他挡。
石勇骂了一声,军旗一卷,红纹朝女残魂缠去。
女残魂被拖住半息。
宁红衣从阵纹里走出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命城,脸色比病城时更差,手里却攥着那截司命骨。
“让开。”
李玄看了她一眼。
“你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
宁红衣冲到女残魂面前,直接把司命骨按到对方眉心。
女残魂顿住。
灰气疯狂往外冲,宁红衣手臂上的皮肉被刮出一道道血口。她咬着牙不松手,另一只手结了个很古怪的印。
“认不认这个?”
司命骨亮了。
女残魂脸上的灰雾被照开一点,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她看着宁红衣,眼神终于不再全是疯意。
“魔血……”
“是。”宁红衣喘着气,“你要拿回寿元,我帮你断线。你别再抽活人的。”
女残魂盯着她。
“你帮?”
“我不保证全帮。”
“你骗我。”
“我骗你干什么?我也被关在这破地方。”
宁红衣说得很直。
女残魂没有动。
她额头上的司命骨越亮,身上的铁链就绷得越紧。白骨使者显然察觉到了,河边传来一阵低沉的震动,一根灰线朝她们刺来。
“快!”李玄冲过去,黑刀斩向灰线。
这次砍中了。
灰线被军旗红纹缠过,又被司命骨镇住,韧性没之前那么强。黑刀切下去,李玄手腕一麻,还是硬把线斩断一截。
女残魂浑身一震。
她头顶那行“已取”数字瞬间停住。
灰雾散开得更多。
宁红衣脸色发白,手指却没松。她盯着女残魂。
“你叫什么?”
女残魂张了张嘴。
很久才挤出声音。
“柳……寒枝。”
“你是上一代司命者?”
柳寒枝摇头。
“不是。”
“那上一代是谁?”
柳寒枝看了一眼囚笼。
“她。”
李玄顺着她目光看去。
囚笼里,刚才和他说过话的白发女人还被锁着。她一直低着头,现在铁链被残魂冲开一角,她也没有动。
“她失败了?”宁红衣问。
柳寒枝脸上露出点奇怪的表情。
像恨,又像怕。
“失败?”
“她不是败。”
“她自己断的。”
李玄皱眉。
“断什么?”
“闸门。”
柳寒枝身上的灰气不断往外散,声音也比刚才清楚了一点。
“那一代,寿河已经快开了。验收官要她归位,她答应进命城。”
“可她进去后,没有接寿河。”
“她把七城里最重要的闸门毁了。”
宁红衣低声道:“第八城?”
柳寒枝看了她一眼。
“你知道?”
“猜的。”
“她毁闸,寿河没能出去。”
“但东荒的灵气……也断了大半。”
李玄心里一震。
大衍仙宗典籍里一直有记载,东荒数千年前经历过一次大衰退。很多灵脉枯竭,宗门传承断层,后来才慢慢恢复。
所有人都以为是仙魔大战打坏了地脉。
原来是司命者毁了寿河闸门。
“她为什么这么做?”李玄问。
柳寒枝盯着他胸口古印。
“因为她不想再看人被送进来。”
“她毁了一个闸门,剩下的人就全被验收官关进囚笼。”
“我也是。”
她说到最后,声音又开始发颤。
灰线断掉后,她清醒了一些,可铁链还在。每说一句,囚笼方向就有灰光拉她。
李玄还想问第八城在哪,死城主线突然一震。
一声剑鸣传过来。
很尖。
不是苏清月平时出剑的声音,倒像剑里有个女人在哭。那声音顺着七城阵纹传进命城,女残魂柳寒枝猛地抬头。
她脸上的灰雾一阵翻滚。
“这个声音……”
宁红衣皱眉。
“怎么了?”
柳寒枝死死看向死城方向。
“寒髓剑里的人还活着?”
“她是谁?”
柳寒枝嘴唇抖了抖。
“执剑人。”
“上一代司命身边的人。”
她看向苏清月那条寿纹,声音发哑。
“那个拿剑的女娃。”
“是执剑人后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