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月的寿纹被冻住后,死城暂时安静了。
李玄却没法松口气。
逆命盘上的黑线还在抖,寿河之眼被七城的拒命阵压着,白骨使者也被挡在河边。可天命榜吞进去后,阵盘上多了一团黑影,怎么按都按不住。
那团黑影忽然往东边一偏。
李玄顺着看过去。
尸骸平原。
谢天衡正一个人走进去。
他身上那条气运黑线已经重新接上,只是比之前细了很多。天命榜残片在他手里,没有发光,像一块烧焦的铁。
“他想干什么?”石勇问。
“引白骨使者。”李玄说。
石勇一愣。
逆命盘里的画面很模糊,但谢天衡的寿纹太亮,站在一片全是零的尸骸中,十分显眼。
“他疯了?”石勇皱眉,“那东西现在已经补全,谢天衡进去就是送死。”
“他不进去,白骨使者就盯着七城。”
李玄盯着谢天衡脚下。
那片尸骸平原里,至少有十几根灰线在往他身上缠。谢天衡没有避,反而一步步朝最深处走。
“他要把榜带走。”
秦越的声音从阵盘里传来。
“天命榜跟验收官连着,他把榜带离七城,能把白骨使者也引过去。”
“然后呢?”
“然后他自己死。”
李玄没接话。
谢天衡已经走了很远。
他回头看了一眼命城,像是知道李玄他们在看。他脸上没有以前那种自信,头发乱着,后背的伤口还在渗血。
“李玄!”他的声音顺着天命榜传过来,“我把东西带走,你们别跟来。”
“你凭什么觉得我们会听?”
“你不来,我还能多活一会儿。”
“你死了,天命榜怎么办?”
“那就一起烂在尸骨里。”
谢天衡说完,转身继续往前。
白骨使者终于动了。
它从寿河边踏出一步,脚下没有水花,灰色骨纹却一路铺向平原。那些沉在地里的尸骨像听到了号令,纷纷抬起头。
白骨使者没有立刻追谢天衡。
它伸手一招,天命榜残片微微一震。
谢天衡身上的黑线也跟着收紧。
李玄看见谢天衡头顶的寿元数字。
二十四年。
二十三年。
二十年。
寿元掉得不算快,可他身上的气运线却在不断抽走附近修士的机缘。
尸骸平原里埋着很多人。
有些是百宗会进来的弟子,有些是古战场以前留下的尸骨。他们的残留机缘全被谢天衡的黑线勾了出来,像一条条细丝往他身上钻。
谢天衡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些光。
以前他会直接收下。
现在他把天命榜残片摔在地上,抬脚踩住。
“滚回去。”
黑线没动。
“我不要了!”
谢天衡抬起断剑,对准自己手臂上的气运线,一剑劈下。
剑锋切进血肉。
黑线断了一截。
谢天衡闷哼一声,脸色更白。他没有停,又朝另一条线砍。
“你干什么?”李玄忍不住喊。
“还。”
“这些机缘不是你的,怎么还?”
“那就还给能拿的人。”
谢天衡咬着牙,把最后一根缠在身上的机缘线斩断。黑线炸开,许多淡光从他身边散出去,落进尸骸平原各处。
有的落在一柄断剑上。
有的落进一块破碎玉简。
还有几道落向远处的活人。
那些人原本躲在尸骨后面,头顶寿元都不高。淡光一落下,他们身边便浮出一缕机缘纹。
谢天衡头顶的寿元数字猛地往下掉。
二十年。
十七年。
十二年。
他的修为也跟着往下坠。
筑基后期的灵力先乱了,丹田里传出一声闷响。他身上的气息从筑基后期掉到中期,接着又掉到初期。
“他在把气运吐出去。”秦越声音发紧,“那些曾被他抢过的人,都能分到一点。”
李玄看见了。
尸骸平原里,一个断岳门弟子忽然从尸骨后爬出来。他之前被谢天衡在遗迹里抢走过一枚灵果,寿元只剩六年。
现在那枚灵果的机缘纹重新落回他身边。
他手里凭空多出一块红色矿石。
那弟子愣了半天,紧紧抓住矿石,抬头看向谢天衡。
“是你还的?”
谢天衡没有看他。
“拿着,别再被人抢走。”
“你……”
“想活就滚。”
那弟子没滚。
他看了一眼远处正在逼近的白骨使者,咬牙站到谢天衡身边。
“我帮你挡一会儿。”
谢天衡皱眉。
“你才炼气。”
“炼气也能砍骨头。”
他说完,握着红色矿石冲向一具扑来的寿奴。
矿石里炸出一道火光,把寿奴的灰线烧断。那弟子被反震得吐血,却没退。
很快,尸骸后面又有人出来。
一个万兽山少女背着断弓,头顶寿元只剩三年。她曾在北门遗迹被谢天衡夺走过一株灵药。
“这药还你。”
谢天衡把一颗青色果子扔过去。
少女接住,咬了一口,脸上的灰气淡了些。
“你还认得我?”
“记得。”
“那我也帮你。”
她拉弓,朝白骨使者射出一箭。
箭还没靠近,就被骨风吹碎。
少女摔出去两丈,肩膀血肉模糊。可她爬起来,又搭上第二支箭。
“别磨蹭。”谢天衡骂了一句,“你们留下,只会一起死。”
“死就死。”
“我以前抢你们东西,你们还帮我?”
那个断岳门弟子擦着嘴角的血。
“不是帮你,是帮自己。你要是死了,东西又回到那鬼东西手里。”
这话很实在。
又有几个人站出来。
有天机阁的弟子,有小宗门修士,还有两个被谢天衡坑过的散修。他们修为都不高,寿元也不多,却各自拿着刚刚收回的机缘,拦在谢天衡身后。
李玄看着这一幕,心里有点说不清。
谢天衡头顶的气运线已经快没了。
可那些人的寿纹,第一次不是被别人牵着,而是自己在亮。
每个人只多了一点。
一点点。
不算什么大机缘,却是自己的。
白骨使者终于走到近前。
它身上的骨刺擦过地面,发出刺耳声。
“承载者。”
谢天衡把天命榜残片捡起来,塞进自己胸口伤口里。
“别叫了。”
“你不配叫我承载者。”
白骨使者抬手。
尸骸平原上的灰线同时绷紧,数百具寿奴朝人群扑去。
“动手!”谢天衡吼。
那些修士全冲了上去。
李玄看见谢天衡也拔剑,却没有往白骨使者身上冲。他站在最前面,先替那个炼气弟子挡下一爪,再一剑砍断寿奴后颈的灰线。
他的寿元数字只剩九年。
修为跌到炼气后期。
可他的寿纹变得很干净。
没有黑线,没有外来的机缘,也没有从别人身上抽来的光。
白骨使者抬起另一只手。
天命榜残片从谢天衡胸口飞出。
谢天衡没抓住。
残片悬在半空,里面的黑字全部裂开。那些曾被谢天衡斩断、归还的机缘线一起震动,像有人在榜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能让它拿走!”李玄喊。
太晚了。
白骨使者张开手,天命榜残片飞回它掌中。
它五指一合。
啪。
残榜从中间裂开。
谢天衡身体猛地一颤,单膝跪地,嘴里喷出一口黑血。
下一刻,裂开的天命榜化成无数黑色碎片,飞向寿河。
河面先是安静。
随后,水下伸出一只手。
黑色的手。
五根手指比城墙还粗,指甲上缠着无数寿纹。它从寿河中慢慢探出来,顺着白骨使者掌中的碎片,一点点往尸骸平原上爬。
秦越声音发颤。
“那不是寿奴。”
李玄抬头看着那只黑手。
寿元瞳里,没有数字。
只有一条深不见底的黑线,从黑手掌心连向寿河最深处。
白骨使者抬头,面具后的灰火第一次露出兴奋。
“第二轮验收,开始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