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牙城的城门开着。
门轴没坏,门板上却结了一层灰霜。李玄站在门外,没急着进去,先把寿元瞳催开。
眼前一下全变了。
城门两边站着四个狼妖守卫,甲胄还在身上,手里的刀也没落地。可他们头顶的寿纹全是灰白色。
零。
街口趴着一头熊妖,半截身子压着酒旗,头顶也是零。
远处石屋里有个抱孩子的女妖,头发白得像雪,怀里的幼妖已经僵了。母子两个头顶,一个零,一个还是零。
不是几天前死的。
尸体没烂,城里也没有血腥味,连挣扎打斗的痕迹都很少。像所有人正吃饭、睡觉、巡街,忽然一下被谁把命抽空了。
李玄喉结动了动。
他以前见过寿元被夺的人。边荒那些中了夺寿砂的,脸会皱,肉会松,死前总能拖上一阵。可雪牙城这些妖不一样。
太快了。
“别散开。”李玄开口,“跟紧我走。”
石勇扛着军旗,往前扫了一眼,脸色也不好看。
“这城里……真没人活着?”
“有也别乱碰。”
叶青禾已经从药箱里掏出一块浸药的布,捂住口鼻。她走到城门边一个狼妖尸体前,没直接伸手,先用药铲挑开对方的护腕。
护腕下面的皮肉干瘪得厉害,像晒了几十年的老树皮。
叶青禾眉头皱紧。
“死得不对。”
“看出来了。”石勇说。
“不是这个。”叶青禾抬头,“他身体里还有东西。”
她用药铲在狼妖手腕上轻轻一划。
灰黑色的气从伤口里钻出来,刚冒出半寸,就往叶青禾手背扑。
叶青禾反应快,甩手把药铲扔开。
灰气没碰到她,落在雪地上。白雪立刻暗了一块,边缘像被火烤过,冒出细小的黑泡。
旁边一个巡守队弟子脚往后缩了缩。
“这什么鬼东西?”
叶青禾脸色发白,摸出一粒遮命丹塞进嘴里,又给身边几人各丢一粒。
“尸体里的灰气还没散。沾上会不会掉寿元,我还不知道,别试。”
李玄盯着那块雪。
寿元瞳下,灰气上方没有数字,只有一条很淡的灰线,缓慢往城里深处扯。
他顺着线看过去。
街道上,一具具尸体上方都有灰线。
细得像头发。
它们从狼妖、熊妖、羽妖身上钻出来,贴着地面往同一个方向流。城外的风很大,雪沫子不断往城里卷,那些灰线却没被吹散。
反而越往西北,越清楚。
李玄抬头看了一眼。
灰线出了雪牙城,没有去妖庭。
它们绕过妖庭的方向,穿过更深的雪原,最后没入天边一片灰蒙蒙的地方。
“李玄。”秦越蹲在地上,逆命盘摊开,手指冻得发红,“盘上也有线。”
盘面里雪牙城那一点已经全黑了。
黑点外面却伸出无数细丝,和李玄看到的一样,全部往西北拉。
“这城只是被抽干了。”秦越声音有点干,“抽走的寿元没往妖庭回……往别处去了。”
李玄没说话。
他想起妖庭城墙上的白璃。
她头顶只剩四日。
骨链在抽北域万妖的寿元,白璃像被绑在最前头。可雪牙城这批命数又没送去她那里。
说明北域里还有别的东西。
而且那东西,胃口不小。
“进城。”李玄说。
石勇看了他一眼。
“真进?”
“城主府在哪边?”
秦越抬手指了个方向。
“盘上有一团没散干净的灵力,在城中央。”
“走。”
二十多个人没敢排太开,军旗在前,李玄走在石勇左边。街道很宽,地上全是被风吹进来的雪。
一头黑狼倒在路边,嘴里还咬着半块肉干。
李玄余光扫过去。
零。
零。
还是零。
这些数字看得他心里发闷。
不是因为妖死得多。
是因为他看得太清楚。前一刻这些妖可能还剩几十年,几十年不是小数目。现在全没了,连一点余地都没留。
街边有间铺子,柜台后坐着个老狐妖。
它手里抓着铁算盘,算盘珠子停在半空。头顶零字旁边还有一层刚散开的暗纹。
李玄脚步一顿。
那暗纹不是从外面钻进去的。
是从它寿纹里被硬扯出来的。
他蹲下身,伸手没碰尸体,只把腰间短刀伸过去,拨开老狐妖额头的白发。
额头上有一道很浅的红痕。
像是原来的寿纹。
此刻红痕断得整整齐齐。
李玄手指有些发僵。
“不是慢慢抽。”他低声道,“是一起断。”
石勇没听懂。
“什么一起断?”
“满城妖的寿纹,断口一样。”李玄站起来,短刀插回鞘里,“像一根绳子上挂了很多东西,有人一刀把绳子砍了。”
石勇脸色更沉。
“那下一个城怎么办?”
李玄没答。
能怎么办。
雪牙城三万妖,一夜死完。现在他们这些人连骨链的头在哪儿都不知道。
前面忽然传来一声脆响。
所有人立刻停住。
巡守队一个年轻弟子握紧剑,声音发紧:“有活的?”
李玄抬眼。
寿元瞳扫过街口,一道极淡的数字缩在倒塌的木棚下面。
半日。
不是人,也不是妖。
是一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白草,草叶已经被灰气染黑,只剩一点生机。
李玄走过去。
石勇想拦:“别碰。”
“不是活物。”
他用刀尖扒开碎木,白草根部压着一只巴掌大的药囊。药囊裂了口,里面的种子撒出来不少。
叶青禾快步过来,蹲下看了一眼。
“雪牙城的药库种子。”
“能用吗?”
“普通药种,被灰气沾了。”叶青禾捏起一粒,放在指尖搓开,里面还有一点青色,“没全坏。”
她拿出一个玉瓶,把散落的种子全收进去。
李玄看见她的手指一直绷着。
叶青禾平时见死人不算少。边荒伤员、古战场寿奴,她都救过。可这次不同,城里太安静了。
没有一个能让她下手。
“叶师姐。”一个弟子小声问,“城门要不要封?万一灰气飘出去……”
叶青禾抬头,看向城门。
“封。”
石勇皱眉:“我们还得出去。”
“不是封死。”叶青禾说,“先拿药谷种子布一圈,把尸气压在里面。等我们出来,再留一道口子。”
她说着已经打开药箱,拿出十几颗青褐色种子。
“这是药谷带出来的锁气种,本来是种在药田边上防虫的。药性不够,只能顶一阵。”
“够了。”李玄说。
众人立刻动起来。
石勇安排人沿城门两侧挖雪坑,叶青禾把药种一颗颗按进去。她咬破指尖,把血滴在种子上,又倒了半瓶药液。
种子很快破壳。
细藤从雪下钻出,沿着城墙根爬开。藤上生出小小的青叶,碰到尸体里渗出的灰气,叶尖立刻发黑。
叶青禾脸上没什么血色。
“它们撑不了多久。”
李玄看着她:“你自己呢?”
“我没事。”
这话刚出口,她就咳了一声,赶紧偏过脸。
李玄没再问。
遮命丹也不是白吃的。刚才灰气扑过去时,她离得太近了。
城主府在城中央。
府门倒着,门匾裂成两半。里面没有护卫,院子里全是尸体。一个穿黑甲的狼妖半跪在台阶下,爪子死死抓着地面,像临死前还想往里爬。
李玄从它头顶扫过去。
零。
可狼妖胸口有一道很短的亮纹。
不是寿元。
像灵力残留。
“秦越。”
秦越赶紧跑过来。
“又怎么了?”
“看这里。”
秦越盯了半天,掏出逆命盘贴在狼妖胸甲上。
盘面亮了一下,马上又暗下去。
“传讯留下的。”秦越说,“它死前往里面送过东西。”
李玄抬脚跨过尸体。
城主府大堂里更乱。桌椅翻倒,墙上挂着的兽皮地图被撕掉一半,地上有几道深深的爪痕。
可没有打斗的血。
大堂尽头摆着一座石台。
石台上放着一块妖族传讯骨牌。
骨牌像是狼牙磨成的,上面沾着暗红的血。它已经裂了一角,灵光忽明忽暗。
李玄刚靠近,那骨牌自己震了一下。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雪牙城……守不住了……”
声音断了。
过了两息,又响起来。
“九牙祭坛开了……”
李玄站在石台前,手没立刻碰。
骨牌上方,寿元瞳里浮着一条灰线。
比城里那些尸体上的都粗。
灰线从骨牌里钻出,穿过屋顶,笔直指向西北。
骨牌又响。
还是那句话。
“九牙祭坛开了。”
外面风声灌进大堂。
李玄盯着那条线,掌心慢慢收紧。
雪牙城不是第一个。
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