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望的骨头散在雪里,灰气顺着地缝往外爬。
雷震川站在那儿,掌心的雷光还没有收干净。
“封住城门。”他咬着牙说。
没人动。
玄雷宗那些弟子看着地上的白骨,脸色都不好看。刚才还一起赶路的师兄,眨眼成了一地碎骨,谁也不愿意再靠近。
李玄伸手指了指城门。
“叶青禾,药藤还能撑多久?”
“最多半个时辰。”
“先把人都带出去。”
雷震川猛地转头。
“出去?谁准你们走了?”
李玄看他。
“再留在城里,等着给骨链送命?”
“你把骨牌交出来,我自然会安排。”
“你安排得挺快。”
李玄语气不重,雷震川的脸却更黑。
“周望是我玄雷宗弟子,他做的事,我会查清楚。”
“他已经死了。”
“死了也得查。”
“那你慢慢查。”
李玄转身就走。
石勇招呼巡守队搬人,几个弟子把侧屋里昏迷的小狼妖抬出来。叶青禾跟在旁边,一手按着狼皮袄,一手护住它的脖子。
秦越抱着逆命盘从城主府出来,脚步有些乱。
“不能走东门。”
“为什么?”
“盘上那条线变粗了。”
他把盘面递给李玄。
上面九个黑点中,最外边的雪牙城已经彻底熄灭。那条连向西北的灰线却比之前亮了,线头贴着城外雪地,正在缓慢移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拖。
李玄抬起头。
城外的风变了。
灰白雪沫从西边卷来,落在城墙上,一碰药藤就发黑。药藤叶片接连蜷缩,叶脉里的青色迅速退去。
“走南门。”李玄说。
秦越愣了一下:“南门不是离妖庭更近?”
“东门那条线在等我们。”
石勇没问,扛起军旗,带人往南边撤。
雷震川没有走。
他站在城门前,看着李玄带人离开,脸色阴沉得吓人。几个玄雷宗弟子想跟上,又被他抬手拦住。
“都留下。”
“长老,城里不安全。”
“我知道。”
雷震川看向地上的白骨。
“把周望的骨头收好。”
“收了干什么?”一个弟子脸色发白。
雷震川瞪了他一眼。
“带回宗门。”
那弟子不敢再问,只能找布包骨头。刚弯下腰,雪地下忽然伸出一根灰色细线,擦着他的手背掠过。
他吓得滚到一旁。
“别碰!”
李玄回头看了一眼。
灰线钻入城墙,绕过雷震川脚边,又往北面伸。它并不在意谁靠近,也不急着攻击,像是早就把整座城标记好了。
李玄心里发紧。
这种东西最麻烦。
看得见,摸不着,还不跟你正面打。
众人刚走出南门,远处雪坡上便出现了一片黑影。
狼旗。
一面,两面,接着是几十面。
狼族骑兵踩着雪冲下来,前排全是披甲的灰狼,背上驮着狼妖。它们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停在城外两里处。
为首的狼妖身形高大,肩上扛着一柄弯刀,刀背缠着黑色兽皮。他勒住坐骑,盯着雪牙城方向。
“人族!”
狼妖的声音传得很远。
玄雷宗弟子立刻停下,有人已经摸出雷符。
石勇把军旗插在雪地里。
“别动。”
那高大狼妖抬刀指着城门。
“雪牙城是不是你们干的?”
雷震川从后面走出来。
“你说话注意点。”
“我族三万妖修一夜死绝,你让我注意什么?”
狼妖咧开嘴,露出一排尖牙。
“人族果然只会骗人。先来送药,再来杀城。”
玄雷宗里有人骂道:“放屁!是你们妖族先袭击我们的!”
“谁先动手?”狼妖身后一个年轻狼妖吼道,“你们的雷符都炸到城里了!”
“你们的箭也射了过来!”
两边声音越来越大。
弓弦拉响。
雷符亮起。
李玄扫过两边军阵。
人族修士头顶的寿纹,大半都被灰线缠住。狼族那边也一样,狼骑兵脖子附近挂着细细的灰痕,有的已经贴进寿纹里。
狼妖统领的寿元是六十三年。
数字后面有一小截黑斑。
他也被盯上了。
“都别动!”李玄突然喊。
声音不算大,可灵力推开后,雪坡上的狼妖和人族都听见了。
没人理他。
一支狼牙箭已经离弦。
雷震川抬手,雷光准备劈出去。
李玄冲到两军中间,寿元瞳猛地催开。
他没去看谁强谁弱,直接盯住空中那些灰线。
下一刻,他抬刀朝前一划。
刀锋没有碰到任何东西。
可两边军阵上方的灰线同时亮了。
一根骨链的影子,被他硬生生照了出来。
从雪牙城上空开始,穿过人族阵列,再横到狼族头顶。骨节一节挨着一节,灰白色,像一条巨大的脊骨压在众人头顶。
狼牙箭撞上骨链虚影,箭尖忽然变黑,掉在半空。
玄雷宗弟子手里的雷符也跟着暗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条链子。
有人倒吸凉气。
“这是什么?”
“它缠着我们。”
李玄指着两边军阵。
“看清楚了没有?你们谁先动手,谁的寿纹先断。”
他抬手,指向一个玄雷宗弟子。
那人头顶原本还有二十九年寿元,灰线压下去后,数字立刻跳成二十八年三个月。
弟子脸色发白,手里的雷符掉进雪里。
李玄又指向狼族前排一头灰狼。
灰狼头顶九年寿元,数字猛地往下跳,八年七个月,八年六个月。
灰线正在收紧。
狼妖统领的脸色变了。
“收弓!”他喝道。
后面的狼妖没有立刻听,仍旧死盯着人族。
“统领,他们杀了雪牙城!”
“我让你们收弓!”
铁苍一刀劈在雪地上,刀气震开一圈雪浪。几名狼妖被逼得退了几步,这才慢慢放下弓。
雷震川没有收雷符。
他看着空中的骨链,额角青筋跳动。
“李玄,你少在这儿装神弄鬼。”
“你不信?”
李玄伸手指向他头顶。
“你的寿元刚才掉了一年。”
雷震川脸色一僵。
“我看得见。”
“你……”
“你再劈一道雷。”李玄盯着他,“我保证先死的是你的人。”
雷震川握紧拳头。
他没有说话。
因为他看见了。
不是所有人都能看见骨链,可他能看见自己弟子头顶数字在往下掉。那几个刚才靠近周望的人,寿元少的已经只剩十几年。
雷震川咬着牙,慢慢抬手。
“收符。”
玄雷宗弟子松了口气,赶紧把雷符收回袖中。
可双方仍旧没有退。
雪牙城就在后面。
三万妖修的尸体也在里面。
谁都不愿意先让路。
铁苍骑着灰狼往前几步,弯刀指向李玄。
“人族,你叫什么?”
“李玄。”
“你进了雪牙城。”
“对。”
“看到了什么?”
“尸体。还有送药的人。”
铁苍眼神一变。
“送药?”
李玄点头。
“周望给城里送过药,药里有引纹。你们城里的妖喝下后,寿纹就被记住了。”
“你凭什么证明?”
“我没必要骗你。”
“你们人族最会说这句话。”
铁苍身后有狼妖低声骂了几句。
李玄也懒得争。
“信不信随你。你现在冲进城,骨链先抽谁的寿元,我不管。”
铁苍盯着他,手背上的毛发微微竖起。
就在这时,秦越忽然喊了一声。
“李玄!”
李玄回头。
逆命盘上,第二个黑点正在变暗。
不是慢慢变灰。
黑点像被一只手按住,颜色从边缘一路往里缩。
秦越嘴唇发抖。
“寒石城。”
他话音刚落,盘面上的第二个点彻底熄灭。
一条灰线从雪牙城延伸出去,猛地往北一扯。
铁苍腰间的传讯骨牌同时亮起。
骨牌只亮了一瞬。
里面传出急促的狼嚎,还有一个女人拼命喊的声音。
“统领,寒石城——”
声音断了。
骨牌裂开。
铁苍整个人像被钉住,半天没动。
李玄看见他头顶的寿元数字从六十三年,掉到六十二年八个月。
铁苍低头看着碎骨牌,呼吸越来越重。
“寒石城……”
他重复了一遍。
身后的狼族开始骚动。
“回去!”
“熊族也没了?”
“统领,下令吧!”
铁苍抬起头,眼里那点敌意还在,可更多的是慌。
他朝李玄看了一眼。
“人族,别死在这里。”
说完,他一拉缰绳。
灰狼转身冲向北方。
几十面狼旗跟着调头,踏碎了一地灰雪。
李玄站在原地,看着那支狼族队伍越跑越远。
秦越抱紧逆命盘。
“我们怎么办?”
李玄摸了摸袖中的骨牌,手指被冰得有些发麻。
“追。”
雷震川皱眉:“追狼族?”
“追寒石城。”
“那是妖族地盘。”
“城里有两万多妖。”
雷震川沉默。
李玄看了一眼城外的灰线。
那根骨链又亮了一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