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福六年,冬。
镇州城。
雪落在城墙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
安重荣站在城头,看着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帐。
那是杜重威的大军。
三万人。
围困镇州,已经三个月了。
城内的粮食,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存量。
但安重荣没有投降的打算。
他转过身,看着城内。
街道上,士兵们在巡逻。
虽然衣衫褴褛,但眼神坚定。
这些人,都是想收复失地的中原儿郎。
他们跟着安重荣,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官。
而是为了一个信念——
把幽云十六州夺回来。
安重荣想起了三个月前。
那时候,他截杀了契丹使者,把使者的头颅送到汴京。
他以为,石敬瑭会醒悟。
会意识到,契丹不是朋友,而是敌人。
会和他一起,北上收复失地。
但他错了。
石敬瑭不敢打契丹。
他只敢打自己人。
他派杜重威率领禁军主力,北上围攻镇州。
三万大军,把镇州围得水泄不通。
安重荣笑了。
笑得很苦涩。
原来,朝廷最怕的,不是契丹。
而是想收复失地的中原儿郎。
……
大帅。
一个副将走了过来,是安重荣的心腹,名叫赵彦之。
城内的粮食,只剩下不到一个月了。
赵彦之的声音有些沉重。
安重荣点了点头:我知道。
大帅,要不……我们投降吧。
赵彦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安重荣转过身,看着他:
投降?
是啊,大帅。我们已经尽力了。再打下去,只会白白送命。
安重荣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彦之,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反吗?
赵彦之摇了摇头。
因为我看不下去了。
安重荣看着远方:
石敬瑭为了当皇帝,把幽云十六州割让给契丹,还向契丹称儿称臣。
那是我们祖宗埋骨的地方,是我们世代生活的家园。
现在,被契丹占了。
那里的百姓,被契丹人欺负,被契丹人杀。
我们这些当兵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吗?
赵彦之低下了头。
安重荣继续道:
我知道,我会失败。
我知道,我会死。
但我不后悔。
因为总要有人站出来。
总要有人告诉天下人——我们中原衣冠,不是契丹的奴隶。
我们华夏苗裔,也有血性。
安重荣看着赵彦之:
彦之,如果你想投降,我不拦你。
但我不会投降。
我要死在这里,死在镇州城头。
让天下人知道,安重荣虽然失败了,但他没有跪下。
赵彦之眼眶红了。
大帅,我……
去吧。
安重荣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一下。
说不定,朝廷会改变主意。
说不定,会有人来救我们。
赵彦之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安重荣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知道,不会有人来救他们。
他知道,朝廷不会改变主意。
他知道,他们注定要失败。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做了该做的事。
……
三日后。
城内的粮仓。
安重荣把家里仅剩的财宝全部搬了出来。
金银、绸缎、珠宝,堆满了整个校场。
士兵们围了过来,不知道大帅要做什么。
安重荣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士兵。
风雪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弟兄们!
他的声音沙哑却穿透了风雪:
我知道,你们饿了。
我知道,你们累了。
我知道,你们想归乡。
但是——
安重荣猛地拔出横刀,刀锋指北:
北边就是幽云!那是咱们祖宗埋骨的地方!
现在被胡虏的马蹄子踩烂了!
石敬瑭那厮认贼作父,把咱们当牲口卖了!
你们答应吗?
不答应!
士兵们齐声怒吼。
安重荣指着那堆金银,声音激昂:
这些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今日我全分给你们!
家里有老娘的,把金子缝在里衣里;家里有崽子的,把银子揣在心口!
我知道你们想活,我也想活!但契丹人不让咱们活得像个人!
他举起横刀:
那就跟老子打完这一仗!
杜重威是拦路虎,踢开这块绊脚石,咱们就北上!
要么收复河山,要么咱们也埋在那,离祖宗近点!
你们,愿意吗?
士兵们沉默了片刻。
然后,一个士兵站了出来:
愿意!
又一个士兵站了出来:
愿意!
越来越多的士兵站了出来:
愿意!
愿意!
愿意!
最后,所有的士兵都站了起来,齐声怒吼:
愿随大帅,收复失地!
愿随大帅,收复失地!
安重荣笑了。
笑得很灿烂。
他知道,这些人会跟着他死。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们做了该做的事。
……
夜深了。
赵彦之的营帐。
他坐在案前,看着手里的金子。
那是安重荣刚刚塞给他的,上面还带着大帅的体温。
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收复河山?那是梦话。
他在心里喃喃自语。
大帅,你疯了。三万人被围了三个月,吃马肉、啃树皮,你还想让我们跟你去撞契丹人的铁骑?
你想做千古英雄,可我只想活下去,做个富家翁。
将军。
一个黑衣人走了进来。
那是杜重威的密使。
杜将军让我问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赵彦之沉默了片刻,猛地攥紧金子,眼神变得冰冷而坚定:
我要节度使的印信。
还有,事成之后,别杀我。
黑衣人笑了:
没问题。
杜将军说了,只要你肯帮忙,节度使的位子就是你的。
赵彦之点了点头:
告诉杜帅,明日决战时,我会把大帅的后背……亮给他看。
黑衣人转身离去。
赵彦之坐在那里,看着手里的金子。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愧疚。
而是因为兴奋和恐惧。
……
五日后。
校场。
安重荣决定出城决战。
他把所有的士兵都召集起来。
风雪愈发大了,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弟兄们!
他的声音洪亮:
今天,我们出城,和杜重威决一死战!
打赢了,踩着他的尸体北上,幽云十六州就是咱们的家!
打输了,我们就死在战场上,死得像条汉子!
你们,怕吗?
不怕!
士兵们齐声怒吼。
安重荣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走到赵彦之面前,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兄弟。
赵彦之的衣甲单薄,在寒风中微微发抖。
安重荣二话没说,解下自己身后那件猩红色的狐裘披风。
大帅?赵彦之想要推辞。
系上。
安重荣不由分说,亲自将披风系在赵彦之的脖子上,又细心地帮他把领口勒紧。
你是我的右翼,是我的后背。这天冷,身子暖了,刀才握得稳。
安重荣拍了拍他厚实的肩膀,眼神清澈见底:
彦之,这身后几万兄弟的命,我可都交给你了。
赵彦之只觉得脖颈上那件带着体温的披风沉重如山,烫得惊人。
他不敢抬头,顺势重重跪倒在雪地里,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掩盖住眼底那一瞬间的狰狞与慌乱:
末将……纵死不负大帅!
安重荣扶起他,笑道:
好,我相信你。
他转过身,看着所有的士兵:
出发!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向城外进发。
赵彦之站在原地,看着安重荣的背影。
那件猩红色的披风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低下了头,握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