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怀素三天没出帅府。
牛羊入城的消息传遍八州,泾州城里的气氛松快了不少。军营里天天飘肉香,牙兵们走路都带风。但帅府大门紧闭,进出的只有张式和几个传令兵。
第四天一早,庞德被叫进了帅府。
正堂里摆着一张大案,案上铺着一幅舆图,用茶碗压着四角。张怀素站在案前,手指点在六盘山以西的位置。
令明,你觉得拓跋彦超有多少兵?
庞德看了一眼舆图。
去的时候问过旺荣。他说拓跋部能上马的男丁约三千,但真正能打的不超过一千五。
甲胄呢?
皮甲为主,铁甲不超过两百副。马多,弓多,矟少。
张怀素点了点头,手指从六盘山划到西边一片空白处。
拓跋部的牧场在这一带,沿着葫芦河两岸,南北六十里。营地不固定,随水草迁移。他顿了顿,打他,最怕的不是打不过,是找不到人。
庞德没接话。这种事他不擅长。
张怀素转头看向门口:张式。
张式从门外探进半个身子,手里还攥着算盘。
主公。
粮草备多少了?
张式噼里啪啦拨了几下算盘:按三千人、二十天算,粟米六百石,干肉两百斤,盐五十石。够了,但——他咽了口唾沫,主公,咱们刚回来,牛羊还没来得及腌,鲜肉放不住。
能不能……再等半个月?
等不了。张怀素敲了敲舆图上拓跋部的位置,入秋之前必须打完。秋天一到,拓跋部往北迁,草原上追骑兵,追不上。
张式张了张嘴,把算盘往怀里一抱,不吭声了。
……
午后,军议。
帅府正堂坐了十几个人。庞德站在张怀素右手边,手搭在矟杆上。左边是张式,抱着算盘,脸色不太好看。下面坐着武卫军三卫的指挥使,还有几个都头。
刘承嗣不在——他在邠州,走不开。
张怀素开口,没有寒暄。
拓跋部。三千人出兵,十天内解决。
堂下安静了一瞬。
一个指挥使抬手:大帅,拓跋部在六盘山以西,离泾州四百多里。三千人出去,泾州空了怎么办?
泾州留一万五,够了。东边有刘承嗣盯着邠州,北边有六盘山挡着,谁来打?
那指挥使不说话了。
另一个都头问:大帅,打拓跋部……朝廷那边怎么说?
张怀素看了他一眼。
朝廷管得着党项人打党项人?
堂下有人笑了一声。
张怀素没笑。他转身指着舆图。
打法。野利旺荣从北面正面压过去,把拓跋部往南赶。我们从东面翻六盘山,在葫芦河南岸设伏。拓跋部南逃,正好撞上来。
他看向庞德。
令明,你带亲卫都九十八人,加飞熊军二十八骑,走南路绕到拓跋部背后。等正面打起来,你从西面插进去,断他退路。
庞德点头:什么时候出发?
三天后。
张式在旁边小声嘀咕:三天……三天哪够腌肉……
没人理他。
……
散会后,张怀素把庞德留下来。
两个人站在舆图前,张怀素压低声音。
令明,这一仗,我要的不只是打赢。
庞德看他。
武卫军从建军到现在,没打过一场像样的仗。剿匪不算,打邠宁是围城,也不算。张怀素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个圈,拓跋部不强,但他们是骑兵。
草原上打骑兵,跟城下打步兵完全不一样。
主公想练兵。
张怀素抬头看他,所以正面那三千人,我不带系统兵。全用武卫军。你带的那一百二十六人是杀手锏,关键时刻再用。
庞德想了想。
武卫军的骑术不行。
所以才要练。张怀素拍了拍舆图,打完这一仗,我要从武卫军里挑出五百个能骑马作战的,编成泾原轻骑。以后跟契丹人打,不能全靠你那一百来号人。
庞德沉默了一会儿。
主公,武卫军里有几个底子不错的。
左卫有个叫周大牛的都头,骑术是武卫军里最好的。右卫有个叫马三的十将,箭法准,五十步内十中七八。
张怀素眯了眯眼。庞德平时话少,但他看人准。
好。这两个人,打完仗之后你亲自带。
……
当天夜里,张怀素一个人坐在帅府后院。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石桌白惨惨的。他面前摆着一壶煎茶,茶汤已经凉了。
石敬瑭病重。
这个消息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天。
按照他知道的历史,石敬瑭应该在天福七年六月死。现在是二月,还有四个月。石敬瑭一死,石重贵继位,然后就是跟契丹翻脸,然后就是战争。
四个月。
他必须在四个月内把拓跋部的事解决,把武卫军练出来,把粮草囤够。
不然等契丹人南下的时候,他连自保都难。
张怀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凉茶。
苦的。加了盐,更苦。
他把茶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三下。
然后站起来,回屋睡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
三天后,泾州西门。
天还没亮,三千武卫军已经在城外列队。
没有鼓角,没有旗帜招展。三千人站在黑暗里,只听得到铠甲碰撞的哗啦声和偶尔的咳嗽。
张式站在城门口,抱着一摞文书,脸色铁青。
六百石粟米,两百斤干肉,五十石盐,三百匹驮马……他一样一样地核对,核对完了,把文书往怀里一塞,走到张怀素马前。
主公,都齐了。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省着点吃。
张怀素翻身上马,低头看他。
泾州交给你了。
张式抱拳:主公放心。
他退后两步,看着张怀素策马走向队伍前方。庞德跟在后面,丈八长矟斜挎在背上,矟尖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张式站在城门口,一直看到队伍消失在西边的黑暗里。
然后他转身,对守城的都头说了一句话。
关城门。从今天起,每天多派一倍的人巡城。
都头愣了一下:张长史,大帅不是说泾州安全——
大帅说的是大帅的。张式瞪了他一眼,我说的是我的。关门。
他抱着算盘往城里走,嘴里嘀嘀咕咕。
三千人出去,一万五千张嘴留在城里,每天光粟米就要吃掉三十石……二十天就是六百石……
他算着算着,脚步越来越快。
得去盯着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