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秋收的金色麦浪尚未在记忆中淡去，岁月流转，转眼便到了大秦太平八年的腊月三十。
一场连下三日的鹅毛瑞雪，将八百里秦川与巍峨壮丽的长安城装点得银装素裹，分外妖娆。
大雪初霁的除夕清晨，金色的晨曦刺破云层，洒在紫微宫覆满白雪的琉璃瓦顶之上，折射出万道瑞彩。
长安城南的明德门皇家飞车总驿内，此刻正是一派热火朝天、白雾蒸腾的繁忙景象。
十列通体乌黑铮亮的“定鼎号”重型蒸汽飞车，正沿着刚刚清扫干净的五尺宽百炼精钢铁轨轰隆隆驶入站台。
随着铜铸龙首汽笛发出一声悠长雄浑的长啸，一节节包覆着隔温棉毡的精钢货厢大门同时向两侧拉开。
昨日清晨尚在山东登州外海欢蹦乱跳的十万尾大黄鱼、黑头鲷与渤海大对虾，被天然海冰封在木桶内，经由日行两千里的铁道专列，不过一日一夜便分毫无损地运抵了长安城！
紧随其后的北疆专列上，更满载着从辽东长白山猎获的肥美鹿肉、野猪肉，以及从极北冰原运来的银狐皮与紫貂皮。
而在城西的安定门官道入口，一支由安西都护府与河中都护府派出的五百骑快马驼队，正踏着积雪昂首入城。
驼背上的楠木箱笼里，装满了刚刚自天山南麓与撒马尔罕采摘窖藏的西域大玉枣、雪藏哈密瓜，以及上千坛用大食水晶瓶封装的陈年波斯蒲桃美酒！
四海八荒的奇珍年货，借着贯通天下的万里钢轨与平坦官道，在除夕这一日如百川归海般涌入长安东西两市，平价供应全城百万黎庶。
辰时正刻，紫微宫大极殿内暖意融融，地底铺设的焦炭火道将整座大殿烘得温暖如春。
这是太平八年岁末的最后一场封印小朝会。
大秦皇帝张怀素身着一袭玄色织金常服，端坐于九龙御案之后。
太师诸葛亮、中枢首辅张居正与清河公王猛三位帝国文臣柱石，并肩立于丹墀之前，脸上皆洋溢着掩饰不住的欣慰笑意。
张居正双手捧起一册以纯金丝线装订、厚达三寸的《太平八年天下考成总表》，恭敬呈于御案之上，声若洪钟地奏报。
“启禀陛下，臣会同户部、吏部及六科给事中，已将大秦十三道并东瀛、高丽、南洋、西域各羁縻都护府之岁末考成总账核验完毕！”
“赖陛下神威庇佑、四海通商之利，今岁我大秦在册编户已达两千四百万户，口逾一万万三千万！”
“天下各州县常平仓、广运仓合计储粮八千六百万石，四海银庄与太仓现存金银折合白银两万万四千万两，较去岁再增三成！”
说到此处，这位向来冷峻严苛的首辅大臣眼眶微红，朝着张怀素深深一揖，声音微微发颤。
“尤为可喜者，自入冬以来，朝廷调拨太原、抚顺无烟石炭两千万石平价发卖九州，并于各州县遍设荣军院与慈幼局。”
“据十三道按察使与御史台八百里快马巡查回奏，今冬大雪虽寒，然自漠北阴山至江南琼州，自陇右雪山至东海扶桑。”
“万里疆域之内，家家灶火不断，户户棉衣加身，天下竟无一人冻饿而死，真正做到了路无冻骨、野无遗民！”
大极殿内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满朝文武发自肺腑的欢呼声！
自唐末黄巢起兵、五代十国混战以来，每逢冬日大雪，中原大地不知有多少流民冻死于荒野路沟之中。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千古悲剧，在这太平八年的除夕瑞雪之中，终于被大秦帝国的煌煌善政彻底终结！
太师诸葛亮轻摇白羽扇，抚须含笑赞道。
“昔日管仲相齐、萧何治汉，不过保一隅之温饱；今陛下以铁道通有无，以石炭御严寒，以考成肃吏治，使万里苍生无一夫受冻，此诚三皇五帝未有之盛德也！”
张怀素翻看着考成总表上一行行殷实详尽的民生数字，想起八月中秋夜归朱雀门时所许下的心愿，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踏实与宽慰。
他合上总册，提笔用朱砂写下“政通人和，百官劳苦”八字，随即命内侍将受命传国玉玺锁入九龙金匮，正式封印休沐。
张怀素站起身来，看着阶下神采奕奕的群臣，微笑着摆了摆手。
“这一年里，诸位爱卿随朕宵衣旰食，才有今日九州仓满、路无冻骨之气象！”
“今日除夕，未时之前不设朝仪，诸卿且归家与妻儿团聚吃顿团圆午饭；待入夜戌时，再携家眷登紫微楼，与朕及全城百姓一同守岁迎新！”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
百官欢喜退朝，张怀素转身步入后殿，褪去龙袍，再次换上了那身半旧不新的玄色狐裘员外常服。
皇后赵蓉早已换好一袭素雅的暗红梅花袄裙，正替十四岁的皇太子张延系好一条雪白的羊绒围脖。
张怀素走上前，笑着牵起赵蓉温润的手掌，又拍了拍张延日渐结实的肩膀。
“中秋那日咱们一家三口只逛了城外渭水农庄，今日除夕，西市年货大集热闹非凡，为父带你们娘俩去西市吃碗热乎面条，看看长安城老百姓是怎么过年的！”
赵蓉嫣然一笑，张延更是欢呼雀跃，一家三口只带了十余名扮作寻常家丁的便衣禁卫，悄然乘上一辆青布马车，驶出了皇城顺义门。
午时的长安西市，积雪已被坊卒清扫到了街边，堆成了一尊尊憨态可掬的雪狮与雪人。
宽达百步的青石主街之上，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家家商铺檐下都挂起了大红绸缎灯笼，贴上了散发着浓浓墨香的万年红春联。
街道两侧的年货摊位连绵十余里，叫卖声、欢笑声与孩童燃放小火鞭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
东海运来的冰鲜大黄鱼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波斯胡商戴着高帽高声叫卖着西域大玉枣与核桃仁，东瀛与高丽的商贩则摆出了精巧的漆器与高丽人参。
每个被年货塞满竹篮的长安百姓脸上，都洋溢着红扑扑的幸福笑容。
张怀素一手揽着赵蓉的肩膀免得被人群挤着，一手牵着张延，顺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缓步前行。
行至西市东大街中段十字街口时，一股醇厚霸道、勾人馋虫的浓郁羊肉骨汤香味，混着油泼辣子与蒜苗的焦香，迎面扑鼻而来！
张延抽了抽小鼻子，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指着前面街角一家热气腾腾的大铺面笑道：“爹、娘，前面那家面馆好香啊，排队的人都排到街心来了！”
张怀素抬头望去，只见街角立着一座三开间、两层高的宽敞青砖瓦房，门楣正上方挂着一块黑漆金字大匾，上书六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周记大秦老兵面馆”！
在大匾右侧的门柱上，还端端正正钉着一面由兵部与京兆府联合颁发的赤铜荣军牌，上面铸着“功勋退伍，什一免税”八个阳文大字。
面馆门口支着两口直径四尺的太原百炼生铁大锅，一锅里头翻滚着奶白浓郁、炖着几十根大羊棒骨与整只肥母鸡的高汤。
另一锅沸水里头，三名系着白围裙的退伍老兵伙计正将一根根两指宽、一丈长的筋道扯面甩进锅里。
张怀素眼中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带着妻儿迈步走进热气腾腾的一楼大堂。
大堂之内摆着二十张擦得油光锃亮的厚榆木八仙桌，此刻座无虚席，跑车的脚夫、戴方巾的书生、大鼻子波斯胡商与带着娃儿的街坊百姓挤坐在一处，人人捧着海碗吃得满头大汗。
就在张怀素四下寻摸空位之时，大堂最里头靠窗的一张大八仙桌旁，忽然爆发出了一阵震得屋顶瓦片都在嗡嗡发颤的粗豪划拳声与哄笑声！
“五魁首啊，六六顺啊，八匹马儿跑得快啊！哈哈哈，铁牛老弟你又输了，快把这碗西凤酒干了！”
张怀素定睛一看，顿时忍俊不禁。
只见那张八仙桌的主位上，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两个身高八尺开外、膀大腰圆的黑壮巨汉！
两人身上都裹着一件反穿的厚实白羊皮大袄，脑袋上扣着遮住半边额头的狗皮暖帽，正是偷溜出宫来逛年集的殿前左金吾卫大将军李存孝，与右金吾卫大将军赵大虎！
此时，这两位在五十八国使臣面前威风凛凛的绝世神将，面前已堆起了一座足有尺把高的啃干净的羊蝎子骨头山，脚边放着两坛拍开泥封的西凤烈酒。
赵大虎正挽着羊皮袄袖子，跟同桌一名满脸煤灰的西市铁匠铺壮汉铁牛划拳斗酒，而李存孝则捧着一只比脸盆还大的青花大海碗。
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着宽扯面，嘴角还挂着一根绿油油的蒜苗叶！
那铁匠铁牛一口气喝干碗中酒，抹了把嘴哈哈笑道：“赵老哥拳头太硬，俺铁牛认栽！不过旁边这位李老哥光顾着低头吃面，怎的不陪赵老哥划上两拳？”
赵大虎闻言一拍大腿，指着李存孝哭笑不得地冲铁牛吐槽道。
“铁牛兄弟你有所不知，跟俺这位李老哥划拳，那是寿星老吃砒霜，纯粹找死！”
“俺这位李老哥天生就只会出两招，要么伸出蒲扇大的巴掌喊五虎下山，要么捏起砂锅大的铁拳头喊闷头一锤，半点花样都不会变！”
“偏生他嗓门比打雷还响，拳头伸出来差点杵到俺鼻梁骨上，把俺老赵吓得手一哆嗦就出错牌。”
“上回在军营里头跟这夯货划拳，硬是让他用一招闷头锤赢了俺八碗老酒，喝得俺老赵扶着墙根吐了半宿！”
李存孝咽下嘴里的一大口面条，把大海碗往桌上一顿，瞪着铜铃大眼瓮声得意道。
“管它几招，能赢酒喝那就是好招！再说了，在战场上头俺老李也是一铁槊直着砸过去，哪个花里胡哨的敌将挡得住俺一锤？”
话音未落，李存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大堂门口站着的张怀素一家三口！
李存孝手里的竹筷子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旁边正端起酒碗的赵大虎顺着他的目光扭头一看，一口辛辣的西凤酒差点呛进气管里，剧烈咳嗽起来！
两人脸上同时露出见了猫的老鼠般的惊慌神色，屁股刚离开板凳半寸想要跪下行礼。
张怀素眼疾手快，远远冲他俩微微摇头，随即迈开大步走上前去，一只手重重按在赵大虎厚实的羊皮袄肩膀上，将其硬生生按回板凳上，朗声笑道。
“老李、老赵，你们哥俩倒会挑地方，我说在西市转了半天没见着你们的人影，敢情是躲在周掌柜这儿吃独食呢！”
赵大虎和李存孝何等机灵，见天子一身员外打扮，周围全是普通百姓，立刻反应过来陛下是不愿惊扰百姓过年！
赵大虎赶紧把嘴里的酒咽下去，一拍胸脯，顺杆子往上爬，冲着同桌的铁匠铁牛和旁边的老秀才哈哈笑道。
“哎呀，俺当是谁呢，原来是俺们太原老家做皮毛生意的大东家张大掌柜带着大嫂和少爷来了！铁牛兄弟、陈老先生，咱们挤一挤，给俺张大哥一家三口腾个座儿！”
那铁匠铁牛与老秀才本就是热心肠的关中汉子，见来的员外气度不凡、面容温和，夫人端庄秀丽，小公子更是俊朗有礼，连忙笑着起身把靠窗最暖和的三个宽敞座位让了出来。
“张大掌柜快请坐！除夕大年三十的，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面才叫团圆喜庆呢！”
张怀素含笑向铁牛与老秀才拱手道谢，扶着赵蓉与张延坐下。
就在此时，一名年约四旬、身材魁梧、左脸颊有一道三寸长刀疤、左脚走起路来微微有些跛的壮汉掌柜，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酱牛肉和一壶滚烫的红枣茶，满脸喜气地大步走了过来。
此人正是这家老兵面馆的东家，当年跟随张怀素自太原起兵、在潼关血战中被流矢射伤左膝而光荣退伍的原陷阵营老卒，周大牛！
因为过了八年，且当年周大牛只是军中一名普通什长，隔着老远只在战场上见过披甲戴盔的天子，是以此刻并未认出换了便服、蓄起微须的张怀素。
周大牛将那盘切得厚厚实实的五香酱牛肉往桌子中间一放，先给张怀素、赵蓉和张延倒上三碗热腾腾的红枣茶，拍着胸脯扯开洪亮的大嗓门笑道。
“这位张大掌柜既是赵老哥、李老哥的东家大哥，那就是俺周大牛的贵客！这盘五香腱子肉是俺大清早用十几种南洋香料卤出来的，不要钱，算俺老周请大掌柜和小少爷尝鲜！”
张怀素端起粗瓷茶碗喝了一口甘甜的红枣茶，温和地打量着周大牛左膝的旧伤，轻声问道。
“周掌柜仁义好客，听口音也是咱们河东并州人氏？不知腿上这伤，是在哪一场大战中留下的功勋？”
一提起当年的军旅生涯，周大牛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无比自豪的光彩，腰杆子挺得笔直，指着自己微跛的左腿笑道。
“大掌柜好眼力！俺老周就是太原府晋阳县人，当年有幸在平寇公高将军麾下当过三年陷阵营正兵。”
“这条腿就是八年前跟着咱们圣天子打破潼关、生擒契丹先锋那会儿，替身边的小兄弟挡了一支冷箭落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