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北环路县道边上已经热闹开了。
周大勇说到做到,天不亮就带着车队浩浩荡荡杀过来。
打头的是十台黄色卡特320挖机,履带碾在水泥路面上咣当咣当响,
后面跟着三台山推160推土机,铲刀锃亮,再往后是压路机、洒水车、渣土运输车排了一长溜,
最后头压阵的是两辆大巴,拉了六七十号工人,统一戴着黄色安全帽,下车就列队点名。
周大勇站在地头,手里举着个大喇叭,
“一组清表,从东往西推!二组围挡,沿县道先拉!三组临建,板房材料卸北头!
挖机先开便道口子,从县道接进来,二十公分碎石垫层,压路机跟着碾!
洒水车循环降尘,别让老百姓投诉扬尘!”
这么多台机械同时轰鸣是什么动静?就是站在地头说话得贴着耳朵喊。
挖机一铲子下去,半人高的狗尾巴草连根带土翻起来,推土机跟进推平,
压路机碾过去,后面紧跟着撒碎石的运输车,流水线一样往前拱。
清表出来的草皮树根渣土被渣土车一车车拉走,往北边废弃窑坑填,
周大勇专门安排了个老头儿在便道口拿水管子冲轮胎,渣土车出门必须冲干净,上道不准带泥。
围挡从东头开始立,彩钢板一块一块拼起来,两米五高,蓝底白边,
喷着项目效果图和“文明施工、安全生产”的红字标语。
工人们踩着人字梯拧螺丝,电钻声吱吱响。
临建板房在北头空地上搭,六间,白墙蓝顶,办公、宿舍、食堂、厕所、库房、门卫室,
地基都没打,直接预制块垫平,板房往上一扣,螺丝一拧,半天能起三间。
一小时后,送材料的车来了,这是宋清越按照周大勇提供的材料单,在建材市场提前安排好的,
三辆水泥罐车停在便道口等着卸,后面跟着拉沙子的自卸车、拉石子的重卡,还有一车螺纹钢,
虽然图纸还没审定,但周大勇提前订了二十吨备用,堆在临建库房边上,拿彩条布盖着。
电箱变拉来了,供电所的两个电工正在接线,从旁边村庄的变压器上引一根电缆过来。
自来水管也从村里接了过来,pE管埋了半米深,阀门井砌好了。
到上午九点多,清表已经推了十来亩,
周大勇正站在挖机边上指挥便道开口子,拿红漆在县道边石上画了个圈,
“就从这儿切,切三米宽,碎石垫层压瓷实,出口留缓坡,重车进出不磕底盘。”
话音没落,一辆银灰色面包车从东边县道上慢悠悠滑过来,
车速放得很慢,车窗摇下来一半,里头坐着个人,举着手机对着工地咔咔拍了几张。
周大勇余光扫见了,没动声色,继续低头画他的线。
面包车又往前溜了百十米,调了个头,从西边又绕回来,这回车窗摇得更低,手机直接伸出窗外拍。
周大勇这回抬头了,盯着那车看了两秒,面包车一脚油门窜了,车牌卷起一阵灰,没看清。
周大勇啐了一口唾沫在土里,掏出手机给顾星辰发了条语音,
“老板,有人来踩点了,银灰面包车,没有车牌子,绕了两趟拍照片走了,用不用我跟一下?”
手机的铃声将顾星辰弄醒,身旁的宋清越嘟囔了一句,翻个面继续睡,
顾星辰看了一眼消息,撇了撇嘴,县城就这样,在东头放个屁,用不上三分钟,西头的人就说有味。
“不用,县城就这么大,谁家的人你我都猜得到。让他们拍,拍了才好。”
周大勇嘿嘿一乐,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指挥干活去了。
顾星辰是九点半到的工地,黑色大G往县道边一停,下来先绕着围挡走了一圈。
清表进度比他想得快,东头已经推平了二十来亩,
黄褐色的新土翻出来,压路机在上头来回碾,压得瓷实平整,站上去脚底下硬邦邦的。
便道口子也切开了,碎石垫层铺了一半,洒水车正在上头来回喷。
临建板房起了四间,工人正往屋顶扣最后一块彩钢板。
水泥罐车在排队卸料,泵管伸进临时搭的料仓里,呼呼往里打。
周大勇跑过来,安全帽歪戴着,脸上蒙了一层灰,就剩俩眼珠子是白的,
“老板,进度您看着还行不?照这个速度,五天能清完,六天临建围挡全齐,七天便道压完,送审意见正好回来接基础。”
“钱够不够?”
“够!昨天批的第一笔款子今早到账了,材料款结了一半,
机械台班费周结,工人工资日结,大家都挺高兴的。”
周大勇拍了拍口袋,咧嘴笑,
“这活儿干着痛快,钱上不卡脖子,干活儿的人就肯卖力气。”
顾星辰又转了一圈,跟几个带班的工头聊了几句,交代安全上的事,
拉开车门准备走,周大勇追上来递了瓶水,“老板,那面包车的事?你真不打算管吗?”
“我说了,让他们拍。”
顾星辰拧开瓶盖灌了一口,
“王家那帮人,手伸不到工地上来,他们也就是看看咱们到底动不动真格的,
现在看到了,挖机上去了,围挡立起来了,材料进场了,接下来就该有人坐不住了。”
他上车,发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正在拔地而起的工地,大G掉头上县道,往县城方向开。
县城确实小,小到什么程度?
顾星辰车还没到写字楼,周大勇开工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三条街了。
先是小学门口的家长群有人发了视频,
“看,对面那块荒地动工了,来了一堆大挖机!”
然后一个传俩,俩传四个,传到菜市场的时候已经变成“这里要盖大楼了,一百多层,带电梯那种”。
传到出租车司机耳朵里变成“北环要起商业中心了,地价马上涨”。
传到麻将桌上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摸着一张幺鸡说,
“听说了没?这里要盖全县城最高的楼,底下三层全是超市,往后买菜不用跑东关了。”
估计再传两天,能给你传出这楼长翅膀会飞。
写字楼,
夏天正站在咖啡机旁,围裙系得规规矩矩,头发用个鲨鱼夹别在脑后,歪着脑袋在练习拉花,
看见顾星辰进来,眼睛立马弯了,小跑着迎了上去,
“哥,回来啦?热不热?我给你做杯拿铁,冰的?”
“热的。”
顾星辰搂着她的腰,往卡座里一坐,松了松领口,
“我看看你拉花练得怎么样了?有没有浪费我买的牛奶。”
“才不会呢,我一滴都没舍不得浪费。”
夏天转身去磨豆子,咖啡机蒸汽呲呲响,奶泡打得绵密,
在白瓷杯里,拉了个歪歪扭扭的千层心,端起杯子自己先抿了一小口试温度,舌尖碰了一下就缩回去,
想了想又加了一小勺热奶,再试一口,这才点点头,
拿纸巾擦了擦杯沿,双手捧着递到顾星辰面前,
“温度刚好,不烫嘴。”
顾星辰接过来,奶泡打得细,咖啡底子也正,就是在千层心看上去像苹果。
夏天没走开,从餐巾盒里抽了一张张纸巾出来,叠了两折,递到他手边,
“擦擦汗,额头上都是。”
又绕到顾星辰后面,拿手背贴了贴他后脖颈,
“后背都湿了,一起擦擦……”
顾星辰被她忙前忙后整得有点不好意思,
“今天怎么这么乖?”
夏天俏脸瞬间通红,低声温柔的说道:
“还不是因为你……昨天……”
夏天说完脸红着跑开,跑到吧台下面,在玫瑰花脚边摸出两瓶水,又跑回到顾星辰面前,伸出手,
“周经理那边是不是忙完了?下午还出去不?出去的话这两装水带着,路上喝。”
顾星辰看了她一眼,接过水,小鹿说得没错,夏天这丫头确实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