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你推算出来的,你见过这样的通道。”
江叙白的话落下,苏念禾抬起头。
赵正没有看他。
桌上的工程图已经收进文件夹,纸角露出半寸,正好压住一处标注。
“我见过类似结构。”
江叙白问:
“在哪里?”
“旧工程。”
“什么年代?”
“年代久远。”
“秦代?”
“你在问我的判断,还是在问我的来历?”
“两个问题都要问。”
陈伯年抬手,按住文件夹。
“江叙白,够了。”
江叙白看向他。
“老师,他说见过。”
“他说见过类似结构。”
“区别在哪里?”
“一个是判断,一个是来源。”
“来源不清,判断怎么核验?”
赵正说:
“可以核验结构,不能强迫我交代私人经历。”
江叙白还要开口,陈伯年先说道:
“研究者可以保留答案。”
赵正看向他。
“保留答案?”
“暂时不说。”
“不会被视为拒绝配合?”
“会被记录为未说明。”
“记录之后呢?”
“之后继续找证据。”
赵正的手指落在桌面,按出一个“人”字的起笔。
“若一个人亲眼见过一件事,却没有旁证,现代社会承认他的说法吗?”
陈伯年说:
“承认他说过,不等于承认证明成立。”
赵正看着他。
“有区别?”
“有。”
“若他说的是真事?”
“真事也需要证据让别人能够判断。”
“若证据已经毁了?”
“那就说明证据链断了。”
“说话的人便只能被怀疑?”
“怀疑是核验的一部分。”
苏念禾补充:
“信任也一样。”
赵正转向她。
“什么意思?”
“我可以相信你没有恶意,但不能因为信任你,就把未经证明的内容写成史实。”
赵正问:
“若你相信我见过?”
“我会记住你的说法。”
“不会替我证明?”
“不会。”
“若我因此受到误解?”
“我会说明别人误解了什么,却不会替你编出不存在的证据。”
赵正望着她。
“你很谨慎。”
“你教的。”
“我何时教过你?”
“你说过,材料比人更容易被误解。”
赵正收回视线。
赵正:( ̄ー ̄)
陈伯年拿出一张空白记录表。
“你可以在这里写下愿意公开的判断。”
“涉及骊山的部分?”
“只写公开摘要能够支持的部分。”
“私人经历?”
“可以拒答。”
“任何时候?”
“只要问题涉及你的个人来历,拒答就是你的权利。”
赵正没有接表。
“权利需要申请吗?”
“不需要。”
“需要说明原因吗?”
“不需要。”
“提问者可以继续追问吗?”
“可以问,不能逼迫。”
苏念禾说:
“你也可以离开。”
赵正抬眼。
“离开之后,资料权限会取消?”
“不会因为你拒答而取消。”
“你们允许一个人保留秘密,还继续使用公开资料?”
陈伯年说:
“现代学术不是以交出全部自己,换取一张旁听证。”
赵正没有说话。
窗外传来上课铃,短促的声响穿过走廊。
江叙白拿起记录纸。
“那他的判断,研究室怎么处理?”
“照观察意见存档。”
“署名?”
“旁听者赵正,提出工程判断,未提供来源。”
“这会不会让人误解?”
“所以把未提供来源写上。”
赵正说:
“可以。”
江叙白看了他一眼。
“你不介意?”
“事实如何,就如何记录。”
“别人会说你故作神秘。”
“别人有评价的自由。”
“也有人会说你编造。”
“那就拿证据反驳。”
江叙白将记录纸收回文件夹。
“你倒是适应得快。”
“我还没有适应。”
“哪里没有适应?”
“过去,答不答由我决定。现在,别人可以问,我可以不答,双方都要承担后果。”
苏念禾的笔尖停住。
“这就是你不适应的地方?”
“我不习惯拒绝不会改变局势。”
“拒绝有时能保护局势。”
“也可能让人更想追问。”
“那是追问者的问题。”
陈伯年点头。
“你终于明白了。”
赵正看向他。
“明白什么?”
“拒绝回答不等于对抗。”
“以前我把它当成对抗。”
“现在呢?”
赵正把空白表格推回去。
“现在知道,它只是边界。”
苏念禾:(。?w?。)
她低头,在自己的笔记上写下这句话,随后又划掉。
赵正看见了。
“你写了什么?”
“没什么。”
“你也开始拒答?”
“我不想让你知道。”
“可以。”
苏念禾抬起眼。
“你不追问?”
“你说不想让本意。”
“你以前会继续问。”
“以前的我认为答案属于掌权者。”
陈伯年收拾桌面。
“那现在呢?”
赵正望着窗外。
“朕曾让天下开口,如今终于学会允许别人沉默。”
这句话说完,资料室里没人接话。
江叙白先走向门口。
“明天我会把原简申请结果告诉陈老师。”
赵正问:
“我能听吗?”
“能听公开部分。”
“若涉及权限?”
“你不能听。”
“我会离开。”
江叙白看着他。
“你已经学会了。”
“学会什么?”
“在门外等。”
江叙白开门离去。
陈伯年把访客证递给赵正。
“明天九点,交通制度课。”
“还是旁听?”
“目前是。”
“你要我做什么?”
“审校一段秦代交通文案。”
苏念禾问:
“老师已经决定让他参与文案了?”
“他今天说了很多有用的话。”
“也留下了很多问题。”
“问题可以慢慢查。”
赵正接过文件。
“文案涉及什么?”
“游客路线,驰道用途,车马调度。”
“面向谁?”
“普通游客。”
“那就不能写得太深。”
“你会改?”
“先看原文。”
陈伯年递来一页打印稿。
标题是《秦代驰道,古代中国的高速公路》。
赵正只看第一行,眉头便压了下来。
苏念禾问:
“有问题?”
“有三处。”
“第一处是什么?”
“高速公路。”
“这个比喻方便游客理解。”
“方便理解,也会带来误解。”
“哪里误解?”
“驰道不是给所有人自由通行的道路。”
陈伯年问:
“那你准备怎么改?”
赵正抬手指向标题。
“把高速删掉。”
“换成什么?”
“秦代国家道路。”
苏念禾说:
“太普通,传播效果会下降。”
“传播不能靠夸大。”
陈伯年看着他。
“还有两处呢?”
赵正翻到下一页。
“这里写,驰道主要用于百姓出行。”
“事实不对?”
“范围不对。”
“那该写什么?”
“政令,军需,车马,人员调度,百姓通行排在最后。”
“你要把游客最容易接受的说法删掉?”
“我要把最容易误导游客的话改掉。”
陈伯年把稿件重新递给他。
“你若愿意帮忙,就先从一句最容易误导游客的话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