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了,省文物局突然派人突击核查!有人在查这份匿名意见是谁写的,已经查到陈教授办公室了!”
苏念禾握紧手机,指节发白。
她扭头看向身侧高大挺拔的男人。
赵正立在暮色里,神情没有半分起伏。
“去看看。”
赵正说完,迈开长腿,步子迈得沉稳匀速。
苏念禾小跑两步跟上,顺手攥住他的手腕。
指尖隔着薄薄一层衬衫布料,贴着他坚硬温热的小臂肌肉,脉搏跳动得极缓。
“你别急,陈老师顶得住,大不了就说是我托校外朋友看的。”
赵正脚步未停,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按在她腕骨内侧。
粗粝的指腹摩挲着那一小片细腻皮肤,激得苏念禾心跳漏了半拍。
“既是我写的字,推给旁人做什么。”
“赵正,现在不是逞英雄的时候!”
苏念禾咬着唇,耳根发烫,用力抽了抽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苏念禾:(>﹏<)
“这不是逞强,是规矩。”
两人穿过落满银杏碎叶的林荫道,直奔文保楼二楼的陈伯年办公室。
刚走到走廊拐角,门内便传来尖锐的质问。
“陈教授,这篇展签的修改意见连字迹都抹了,偏偏对少府工官的编制定性比省局内部专家还要硬气,
您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请了哪位退下来的老前辈当枪手?”
贺兰的声音透着焦躁与亢奋,高跟鞋在瓷砖地面上踏得哒哒作响。
“省局那边带队的刘处长看了扫描件,直接问孙馆长,是不是请到了当年参与秦陵一号坑发掘的老先生。”
“贺策划,注意你的措辞。”
陈伯年的声音苍老而严厉,伴随着搪瓷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的钝响。
“我陈伯年做了一辈子学问,还没沦落到找枪手充门面的地步,修改意见合规合理,符合史料实证,你只管拿去用,问出处干什么?”
“陈老,您怎么就转不过弯来呢?”
贺兰推门出来,正好与走廊上的赵正、苏念禾撞了个正着。
贺兰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腕上,眉梢挑起,随即落到赵正脸上。
贺兰:(???)
“哟,正主来了?”
赵正松开苏念禾的手腕,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沉静地审视着面前的女人。
“你在找写字的人。”
贺兰抱紧手里的公文夹,踩着高跟鞋上前一步,香水味在狭窄的走廊里散开。
“赵先生,我直说了吧,合作方刚才看了你的批注,觉得非常有噱头,他们愿意出重金,把你包装成这次特展的‘神秘特聘顾问’。”
赵正站在原地,神色如深潭般幽冷。
“噱头?”
“对,就是噱头!”
贺兰眼里泛着精明的光芒,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划拉了几下。
“‘民间无名隐士指点省博大展’,或者‘隐居深山的秦史奇人’,只要冠上这个名头,我们联合自媒体推一波,特展门票预售至少能翻三倍!”
苏念禾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苏念禾:(╬▔皿▔)
“贺兰,你这是拿学术研究当网红流量炒作,省博有省博的纪律,哪有凭空捏造‘神秘顾问’的道理?”
“苏老师,流量变现懂不懂?”
贺兰反唇相讥,红唇勾起一抹讥讽。
“现在谁有耐心看枯燥的文物卡片?公众要的是传奇故事!赵先生没有学术编制,没有发表记录,不用这个包装,他的名字连展板最底下的小字都挤不进去!”
陈伯年扶着门框走出来,气得胡子发抖。
“荒唐!胡闹!学术展陈,讲究的是实事求是,没有资质就是没有资质,编造假头衔糊弄公众,这是学术造假!”
“陈老,这怎么能叫造假呢?这叫商业宣发策略!”
贺兰不依不饶,转头逼视赵正。
“赵先生,只要你点头,挂个顾问虚名,不用你公开露脸,出场费这个数起步。”
贺兰比出了三根手指。
三万块,对一个在面馆打零工的洗碗工来说,足够抵得上小半年的收入。
整条走廊陷入死寂。
苏念禾紧张地看向赵正,指甲无意识掐进掌心。
赵正动了。
他迈出一步,高大的身形直接将贺兰头顶的廊灯光线遮去大半。
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贺兰后颈微凉,下意识退了半步。
“虚名,不可立。”
赵正启唇,每个字都咬得极沉,带着金石相击般的冷硬。
“秦时立石刻碑,记的是皇帝功绩与丞相群臣实名,凡百工铸器,勒的是实际监造官与掌锤匠人的真名实姓,从未有过借‘山野隐士’以惑视听的先例。”
他视线越过贺兰,落在她手中的展签文稿上。
“你们要观众进门,靠的是两千年前工匠亲手打磨的兵器,靠的是万千徭役踏出来的道路,不是靠编造一个不存在的弄臣。”
贺兰面色微红,咬牙反驳。
“可没有噱头,现在的年轻人根本不会多看那些破铜烂铁一眼!”
“那便把车轮如何转弯做成图板给他们看。”
赵正神色平静,语气不疾不徐。
“把那柄铜戈上刻着的‘成’字拓印放大,告诉他们,两千年前有个叫‘成’的匠人,如果铜料多掺了铅,是要被处以赀盾之刑的。”
他看着贺兰,眼底没有半点怒意,只有看透世事的从容。
“活着的人有名字,死去的人亦有名字,拿死人的骨血做戏台,算不得本事。”
贺兰张了张嘴,胸口起伏了几下,被这番沉厚的话砸得半天说不出一个词。
贺兰:(⊙_⊙;)
孙明远不知何时从转角处走来,神色凝重地拍了拍手掌。
“说得好!”
孙明远走到贺兰身旁,伸手拿过她怀里的平板电脑,直接锁屏。
“小贺,赵先生的话你听清楚了?我们省博是做历史教育的,
不是草台班子搞马戏,虚构‘神秘顾问’的方案立刻取消,谁敢在通稿里加这四个字,我撤谁的职。”
贺兰咬紧下唇,狠狠瞪了赵正一眼,踩着高跟鞋悻悻离开。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孙明远看着赵正,眼神里满是复杂的情绪。
“赵先生,委屈你了,没有正式学历和职称,按规定确实无法在展览鸣谢中列出你的名字。”
赵正整了整袖口,淡淡回应。
“名字本就不是为写在墙上而取的。”
陈伯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声响。
老人走到赵正面前,将那几页薄纸递了过去。
“老孙虽然撤了那个荒唐的顾问方案,但馆里不能白用你的心血。”
陈伯年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目光透着严谨。
“这是省博文创部外聘的‘文物说明文字审校协议’,非编制岗位,按校对字数结算,
千字两百元,这批展签共计一万两千字,报酬两千四百元,税由馆里代扣。”
赵正接过那叠纸,指尖抚过平整的A4纸边缘。
陈伯年盯着他深邃的眸子,忍不住问了一句。
“你拒绝了神秘顾问的名头,却愿意签一份普通的审校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