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服能让你像个现代人,可你下一步要不要进大学,才是真正的选择。”
苏念禾立在阶前,晚风拂过裙裾,黑发掠过赵正的颌角。
赵正垂眸,眼底印着她微仰的容颜,长身立定在喧嚣街口。
“大学是一座城,还是一个官署。”
“既非城郭,亦非官署,那是求知论学的地方。”
苏念禾向前半步,两人鞋尖相距不过半寸,温软气息直直扑上他的喉结。
苏念禾:
“怎么,当年号令天下的始皇帝,如今连学堂的大门都不敢迈进去?”
赵正未退,居高临下瞰视她眼底的狡黠,声线低回如金石相扣。
“朕统六合,设博士七十人,天下典籍皆聚咸阳,天下学者皆受官廪,何来不敢之说。”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的大学,进去要查名牒,要合章程。”
次日上午,西北大学历史学院二楼资料室。
顾清和将一份印着校徽的表格推过桌面,纸面擦过红木漆,发出沙沙声响。
“赵先生,陈老和我商量过,你若想长期参与课题组的讨论,单凭临时的访客手环远远不够,需要走正规的长期旁听申报程序。”
赵正拉开木椅落座,脊背直如墨线,双眼径直落在那张薄纸上。
“长期旁听,是何名义。”
顾清和推了推镜架,指尖点向表格表头。
“旁听不是入学,更不能等同于正式学籍,学校不出具文凭,也不记学分,只准许你在规定时间内出入图书馆指定阅览区,
进入公开研讨课的教室,名义上,你依然是校外社会人员。”
赵正伸出右手,指尖顺着纸边滑动,目光掠过密密麻麻的条款。
“名无所谓,朕……我只想知晓,此纸需填报何物。”
“个人基础信息,联络方式,紧急联络人,还有以往的学习或从业经历。”
顾清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搁在赵正手边。
赵正端详那支笔,并未立刻拿取。
“此表上交之后,存归何处,何人有权查阅。”
顾清和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第一句话问的是档案管辖权。
顾清和:(?_?;)
“由学院教务办初审,随后送交保卫处与校务委员会备案,保存期通常为三年,除了教学管理人员与相关安保部门,外人无权擅自调阅。”
赵正眉峰微聚。
“三年之后,如何处置。”
“期满后按废旧教务资料统一销毁,或者转入校史档案馆作为临时旁听留存。”
苏念禾坐在赵正身侧,手肘撑在桌面上,侧身凝视他线条紧绷的下颌。
室内暖气充足,她微微解开风衣领扣,锁骨处泛着细腻的光泽。
“放心,学校按规章办事,不会随意泄露底细,也不会因你没有过往学籍便将你拒之门外。”
赵正转头迎上她的目光,视线在她敞开的领口稍作停留,随即移向那双含笑的杏眼。
“规矩立于纸上,守不守在于握权之人,咸阳宫的律令堆积如山,最终亦毁于一旦。”
苏念禾唇角微扬,身子更往前倾了几分,发梢几乎扫过他的呢绒大衣。
苏念禾:(。
-)?
“现代法治依靠的是权责分立与数字留痕,可不是当年赵高一个人就能改掉的诏书,赵先生,你戒心这么重,难道怕我们在档案里给你扣上一个逃犯的罪名?”
赵正眸光一沉,喉结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逃犯畏罪,朕所避者,非法度,乃庸人之扰。”
门轴轻响,陈伯年捧着保温杯缓步踱入,杯口腾起袅袅白雾。
老先生拖开主位木椅坐定,老花镜后的目光直截了当地落在赵正脸上。
“小顾把规矩都跟你说明白了?”
赵正微微颔首。
“明了。”
陈伯年拧开杯盖,抿了一口浓茶。
“老头子愿意出面做你的学术联系人,向院里打报告证明你具备参与秦史讨论的专业学识,但这封保荐,只管学术探讨,不管法务责任,你若在校内有任何违规之举,或者惹来社会纠纷,学校随时会中止你的旁听权限,我也绝不会替你承担连带的法律责任。”
这番话讲得极硬,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冷酷的公事公办。
顾清和面露尴尬,轻咳一声想要缓和气氛。
赵正却端坐未移,面色不见丝毫愠怒,反而抬手抚平了表单的卷角。
“理当如此,君子交接以礼相束,以法相防,各守其界,方可久长,若因私情而罔顾公律,此等保荐,我反倒不敢受用。”
陈伯年眼中微光一闪,放下茶杯,指节在桌上叩了两击。
陈伯年:(?_?)
“既然明白,那就填吧,申请理由那一栏,务必写得严谨些。”
赵正执起签字笔,悬腕于纸面之上。
他的右手虎口处那道旧疤在日光下格外扎眼,笔尖停在申请理由栏的空白处。
苏念禾侧过脸,悄悄凑近他耳畔,温热的气流如羽毛般扫过他的耳垂。
“写‘渴望求知’或者‘对先秦文化抱有极大热忱’,行政那边最喜欢这种套话。”
赵正耳根微不可察地掠过一阵微热,身躯却硬如铁铸。
他没有理会苏念禾的提议,笔尖落下,标准的硬笔楷书跃然纸上。
每一笔都收敛锋芒,却入纸三分。
【参与秦代制度与公共文化资料整理,勘校既有文案之讹误。】
苏念禾伸长脖颈,看清那行字,不由得抿唇轻叹。
苏念禾:(ー_ー)
“你这哪是求学申请,分明是钦差大臣下凡巡查的公文。”
赵正收笔,纸面推向顾清和。
“学以致用,不求虚妄之名,只做可验之事,我来此处,不是为了听旁人向我灌输何为大秦,而是为了让大秦的文字,少受些歪曲。”
顾清和捧起表格,仔细审视那行字,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惊叹。
“字迹骨力沉雄,言辞确实……极其客观,没有任何主观臆测,院里审核起来挑不出刺,我的建议是,先申请一个学期的旁听名额,期末由陈老出具一份考核评语,如果各方反应良好,下学期再转为常态化研究访问。”
赵正正色道。
“可,另外,我立一诺,在校期间,绝不动用校内档案与资料库查证私人旧事,一切翻阅,皆以课题为限。”
顾清和失笑道。
“你倒是比我们更懂保密纪律。”
顾清和拿起红笔,准备在初审栏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刚触及纸面,目光扫到最上方的一行横格,动作猛然顿住。
那是一道长长的空白。
顾清和抬起头,目光越过镜片,落在那张宛如生铁铸就的面孔上。
“赵先生,上面的基础信息栏,好像空着一项最重要的内容。”
室内空气骤然降下几分温度,窗外的秋风拍打着树枝,投下斑驳摇曳的暗影。
顾清和用笔尖轻轻敲了敲那道空白的格线,发出笃笃的声响。
“申请表上有一栏必须填写出生年月,你准备怎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