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里有一条记录,写着‘始皇帝亲问李相’,你要不要看?”
李文渊的话音穿透门缝的湿气,落在满室寂静之中。
赵正挺直的背脊没有半分动摇,大衣下摆垂落在皮鞋上方,黑沉的眼眸迎向那本泛黄的线装旧册。
苏念禾从赵正身侧退开半步,迅速收敛了方才的女儿情态,恢复了干练利落的学者姿态。
苏念禾:( ??_?? )
“李会长请进,陈老在隔壁资料室吗?文献目录涉及家谱私档,最好有第三方法定公证或资深学者在场见证。”
陈伯年恰在此时端着一只粗瓷茶缸走回会议室,镜片后透出一抹疲惫与严谨。
“念禾说得对,公私分明,文渊,把册子平铺在看样台,所有人不许直接触碰纸页,翻页用象牙骨签。”
李文渊点点头,小心翼翼将蓝皮线装册置于防潮软垫之上。
江叙白取来白棉手套与两根扁平骨签,轻轻挑开磨损严重的书皮。
暗黄色的宣纸上,墨迹已有些许晕散,但馆阁体小楷依然端正工整。
江叙白:(⊙_⊙)
“这是光绪十三年李氏重修族谱时,从残卷断简中辑录的‘先世遗闻目录’,字迹确系晚清文人手笔。”
陈伯年弯下腰,就着冷光灯逐行向下审视。
“第三页第七行……‘始皇帝二十八年,车驾并海上,亲问丞相斯督工度量之事’,后面是‘始皇三十七年出巡,亲问李相储君策’。”
苏念禾扶紧镜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出声。
“这不符合秦代文书规范,秦时公牍与内廷实录,称始皇帝必用‘皇帝’或‘上’,直书‘始皇帝’多见于西汉以降史家笔法,这是后世重修时润色追记的。”
李文渊急忙用手指着行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注。
“苏老师看这里,红笔朱批是家传原本残存的断语,‘奉遗言南行’,‘去秦适越,散布江汉’,若非李相亲口托付,后辈子孙为何要在咸阳大乱之际舍弃基业举族南迁?”
李文渊:( ?︹? )
“李斯获罪腰斩,夷三族,但若当年有心腹家臣或远支血脉提前南渡,李氏血脉便不算彻底断绝,这难道不能证明先祖早知大祸临头,为家族留了退路?”
陈伯年摇了摇头,花白的眉头紧锁。
“文渊,‘奉遗言南行’这五个字,在六国遗民的家乘谱牒中屡见不鲜,战国末年至楚汉相争,中原豪强避乱南逃者以数十万计,单凭这一句旁注,无法证明与李斯存在直系父子关联。”
李文渊神情黯然,眼角的皱纹深陷下去,整个人显出一种苍老的无力。
“十七代人,修了九次族谱,每一代族长临终前都交代这几页纸是李家的命根子,到头来在考古学上,竟然连半个字的确凿证据都算不上吗?”
长桌另一端的赵正,目光落在那行朱批小字上。
“适越”二字,横平竖直,折角处微带向内收敛的顿笔,那是廷尉府文吏起草通缉或迁移户籍时惯用的省工手法。
两千年前沙丘行宫弥漫的咸鱼腐臭与烈日炙烤,仿佛瞬间从这残旧的纸页间蒸腾而起。
那个伏在御榻前浑身战栗、双手呈上伪诏的上蔡布衣,额头磕在青砖上的钝响,犹在耳畔。
苏念禾敏感地察觉到了赵正神色的异样,悄然移步到他身侧,手背轻轻蹭过他的大衣衣袖。
“赵先生,你看出了什么?”
赵正收回视线,眼底一片深邃辽阔,宛如没有尽头的荒原。
“李斯当年,没有从容安排后人的条件。”
李文渊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眼中泛起血丝。
李文渊:(??へ??╬)
“为何没有条件?他是百官之首,是大秦丞相!哪怕胡亥赵高专权,他执掌廷尉与相府多年,调动几名死士护送幼子出关,何至于毫无退路?”
赵正转过身,身姿如墨玉雕琢的石柱,透着万丈深渊般的威势与冰冷。
“沙丘回銮,中车府令赵高领符玺事,卫士令换防,咸阳宫门昼夜闭锁,九卿百官动辄得咎,连出入相府的随从车马皆被校事暗中盯死。”
赵正的声音沉若金石,字字敲在众人的心坎上。
“他自以为身负顾命之重,只要退让一步顺从易储,便能保住法度社稷,保住李氏满门荣华,他若早就存了遣散子嗣南逃之心,便不会在二世登基之后,依旧伏阙上书劝谏止修阿房宫。”
赵正长袖微拂,在冰冷的空气中带起一道微不可见的风声。
“既抱侥幸以求全,死期将至方知大势已去,咸阳狱中木索加身,榜掠千次,他拿什么从容安排族人南渡?”
一字一句,不是在分析史料,而像是在剥开当年沙丘与咸阳深宫中最肮脏残酷的血淋淋真相。
李文渊呆立当场,双手按在桌沿,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江叙白推了推眼镜,张大了嘴巴,连陈伯年手中的茶缸都晃了一下,泼出两滴微凉的茶水。
苏念禾心跳如擂鼓,耳根阵阵发烫。
她转过脸凝视着赵正冷峻的侧颜,这个男人的语气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人窒息,就像他曾站在沙丘寝宫的重重帷幕之后,冷眼看着李斯在权力与苟活的泥沼中一点点陷落、沉沦,直至万劫不复。
李文渊长长吐出一口寒气,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
“那……那这几页谱牒,这句‘奉遗言南行’,当真全是后人的附会幻想?”
赵正垂下眼,神色微缓,语气中多了一分难以名状的荒凉。
“遗言或许真有,但绝非写在布帛简牍上的从容家书,刑场之上,引颈就戮之时,他对次子所言之叹,传于围观黎庶与故旧小吏之耳,辗转南徙,化作子孙相传的祖训,亦未可知。”
赵正看向李文渊,目光平静无波。
“莫要再执着于证明血统高贵,能在这片土地上历经战乱延绵两千年而不绝,本身便已胜过当年咸阳城里所有的王侯将相。”
李文渊如遭重锤击中胸口,久久无法言语。
片刻后,他缓缓弯下腰,对着赵正深深作了一个长揖,双手几乎垂到膝盖。
李文渊:(?_?)
“文渊受教了,李家从此不再对外兜售名相后裔的虚名,但求踏实存世。”
陈伯年欣慰地点点头,招呼江叙白将线装册收归档案盒,转头看向窗外渐歇的雨势。
“好了,天色不早,大家都早点回去休息,下周特展的复核意见,按赵正的思路定稿。”
众人收拾提包准备离开,会议室内的灯光逐一熄灭。
李文渊走到门口,手掌搭在门把手上,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走廊昏黄的壁灯打在他苍老的半边脸上,阴影深重,那双老辣的眼睛在暗处死死锁住赵正的脸。
李文渊:(??w??)
“赵先生,您说‘他没有条件’,像是在场看过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