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年看着他胸前的访客证,又看向锁住的课堂档案。
“我暂时不让你上台,不是因为你讲得不好,而是因为有人已经开始听出你是谁了。”
赵正低头审视那枚塑料卡套。
“听出又如何。”
苏念禾从后方走上前来,步子极轻,细跟皮鞋在地砖上磕出沉闷响动。
“听出来,这间教室就容不下你了。”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他胸口的证件边缘,轻轻往上一挑。
“赵先生,学会往后退,也是现代人的必修课。”
赵正抬眼看她,眸光沉定。
“退到哪里?”
“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方便你随时跑路。”
苏念禾抿唇,眼底浮起几分戏谑。
“怎么,龙椅坐惯了,换个木头板凳就委屈了?”
赵正反手扣住她正欲缩回的手腕,指腹擦过她腕骨内侧细腻的软肉,力道不重,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掌控欲。
“朕何时说过委屈。”
苏念禾腕间一热,耳根的薄红一路蔓延到颈侧。
苏念禾:(? ?>? ▽ ?<? ?)
“松手,陈老师还在呢。”
陈伯年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瓷盖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当我不存在是吧。”
赵正依言松开,神色自若地将掌心收回风衣口袋。
“走吧,去听课。”
阶梯教室里人声嘈杂。
赵正挑了靠后门的最边角坐下,背脊挺得笔直,视线自然扫过前后两个安全通道。
苏念禾挨着他坐下,两人的肩头在逼仄的桌椅间不经意蹭在一处,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着体温。
“这次讨论的主题是秦代工役制度,林学峰带的本科生班。”
她压低嗓音,温热气息拂过赵正的耳廓。
赵正侧过脸,两人的鼻尖险些撞在一处。
“林学峰?”
“怎么,怕他?”
苏念禾挑眉。
“跳梁小丑,何惧之有。”
讲台上,林学峰清了清嗓子,幻灯片切换到骊山陵园外围遗址的航拍图。
“关于秦陵劳役的规模,学界历来有七十万人的说法,但根据最新地层发掘,这个数字显然存在夸大……”
台下有学生举手提问。
“林老师,那真实的营建组织形式是怎样的?中央如何对数十万人进行有效统御?”
林学峰胸有成竹地翻开讲义。
“完全依靠残酷的刑徒管理,也就是法家的连坐制,工匠之间没有任何协作空间,只有单纯的奴役与恐惧。”
教室里响起沙沙的笔记声。
赵正静静听着,右手搭在桌沿,食指微曲,习惯性地划着小篆的起笔。
苏念禾侧目看他,用手肘轻轻撞了撞他的腰侧。
“不举手反驳?”
赵正身形未动,只由着她撞过来,喉结轻滚。
“为何要反驳。”
“这可不像你的脾气,刚才在办公室不是挺能说的么。”
“他说的是错的。”
赵正语调平缓,没有起伏。
“数十万人若只靠皮鞭,不出三月便会生变,工匠分作官匠与民工,各有啬夫主官统辖,每件器物皆勒名刻工,奖惩分明,岂是单纯的刑徒充数。”
苏念禾撑着下巴,眸子亮晶晶地凝视着他的侧颜。
“那你站起来教教他?”
“陈伯年把公开书单放我桌上了。”
赵正垂眸,看着桌角那张盖着学院公章的纸条。
“他要我闭嘴,也是在保全我。”
苏念禾眼里的笑意深了些许,指尖悄悄在桌板底下勾了一下他的风衣下摆。
“哟,始皇帝陛下终于懂人事了。”
赵正捉住那只作乱的手,将她微凉的手指整个包覆在掌中,拇指在她虎口处轻轻摩挲,带着惩戒般的压迫感。
“苏老师很喜欢看我受制于人?”
苏念禾被他捏得指节微麻,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苏念禾:(///w///)
“哪有,我这是欣慰。”
“欣慰什么。”
“欣慰你不再像个一点就炸的青铜鼎,开始学会像个现代人一样收敛锋芒了。”
林学峰在台上讲得口沫横飞,目光偶尔扫过最后一排,见赵正始终低头不语,嘴角露出一抹轻蔑。
整整两个小时,赵正没有举一次手,没有发出一声异议。
下课铃骤然响起。
学生们涌向讲台拷贝课件,教室里渐渐空旷。
陈伯年夹着公文包从后门踱步进来,停在赵正桌旁。
“坐冷板凳的滋味如何?”
赵正松开苏念禾的手,站起身来,身姿如松。
“安静。”
“我还以为你会拂袖而去。”
陈伯年哼笑一声。
“天下之大,朕何处去不得,何须拂袖。”
赵正理了理袖口。
“不过,旁听资格既未取消,后续的文献校对,我照常做。”
“不要名分?”
“字改对了即可,要名作甚。”
陈伯年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能这么想最好,回去吧,最近少来学校晃悠。”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文科楼。
深秋的凉风卷起落叶,苏念禾缩了缩脖子,围巾滑落了一角。
赵正驻足,抬手替她将羊绒围巾重新掖好,指节擦过她柔嫩的锁骨,动作克制而笃定。
苏念禾抬眸看他,眼底倒映着黄昏的余晖。
“真不觉得失落?”
“当年在咸阳,朝堂之上万岁山呼,百官跪伏,朕想听一句真话,千难万难。”
赵正收回手,踏入台阶下的落叶堆中。
“如今没人鼓掌,反倒能听见他们心里在想什么,挺好。”
正说着,一个抱着厚重书籍的戴眼镜男生急匆匆跑下台阶,怀里的资料哗啦啦散落一地。
赵正弯下腰,捡起飘到脚边的一叠打印纸,递还给对方。
“《睡虎地秦简》引用第十四条,漏了注脚出处,若交上去,会被判作抄袭。”
男生愣了愣,连忙接过来,镜片后的眼睛满是诧异。
“谢谢您,您是刚才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位老师吧?”
“不是老师。”
赵正转身就走。
男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抓了抓头发,忽然追上两步。
“那个,苏学姐!”
苏念禾回过头。
“怎么了,小周?”
小周压低声音,神色复杂地指了指赵正离去的方向。
“那位先生……您认识?”
“一个朋友,怎么?”
小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速写本,神情古怪。
“你以为没人注意他,可今天后排有个学美院附修的学生,整整两节课,一直在画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