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叙白将单据拍在木板上,胸膛起伏着,目光在赵正撑在桌沿的手指上狠狠刮过。
“赵正,陈老的推荐信可以证明你做过什么,却证明不了你从哪里来。”
室内空气紧缩成一团。
赵正撑在红木桌面上的长指未挪动分毫,上身微俯,宽阔的肩背依然将苏念禾严严实实挡在阴影中。
两人的呼吸在方寸间交错,苏念禾耳廓红得透亮,脚尖往后收了半寸,后背抵着桌沿,心跳快得撞得肋骨生疼。
赵正眼帘微垂,目光从她泛着水润光泽的唇瓣缓缓移开,转过身,深灰大衣下摆擦过桌角。
“来处重要,还是去处重要。”
江叙白指尖点着那份单据,冷笑出声。
江叙白:(`へ′)
“在大学的规矩里,来处不清,就等于没有资格谈去处。教务处和保卫处联合核验,没有学籍,
没有正式学分建档,系统里连你的名字代码都锁死,你以为陈老走一趟特批,就能给你换来正式研究员的聘书?”
苏念禾从桌旁站直身子,抬手将散落的长发抿到耳后,指尖微颤,迅速拉开两步距离,平复着微乱的喘息。
苏念禾:( ??_?? )
“江老师,陈老去行政楼之前交代过,我们要争取的本就不是正式聘书,学校有旁听管理条例,只要符合学术研讨规范,出具单项学习证明合规合法。”
江叙白看向苏念禾,语气沉了下来。
“念禾,你别跟着他胡闹,没有正规学位,没有教育部备案的代码,那张纸在学术界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沉稳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
陈伯年推开虚掩的门,手里捏着一张盖着红色印章的白色硬卡纸,顾清和捧着文件夹紧随其后。
老教授将硬卡纸搁在桌案正中,发出轻微的拍击声。
“吵什么吵,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你们的嗓门。”
众人的视线齐齐落在那张纸上。
顶端印着文学院的公开教学抬头,中间仅有两行工整的打印字:兹有公民赵正,参与先秦制度文化公开课程学习,特此证明。
右下角赫然盖着文学院教学科的方形公章,而在最底部的说明栏里,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小字:本证明仅记录课堂出勤与研讨讨论,不代表学校正式学籍,不具备学历与学分效力。
顾清和拉开椅子坐下,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顾清和:( ′ー`)
“教务处那边的系统卡得很死,没有原始身份档案,只能办成这种‘公开课程参与证明’,连访客库里的编号都是临时的,赵先生,这恐怕是院里能拿出的最大权限了。”
江叙白抱着双臂靠在门边,嘴角扯动了一下。
“我早说过,费了半天劲,换回来的就是个没有编制、没有代码、放在档案袋里都嫌占地方的白条。”
苏念禾快步上前,拿起那张微薄的纸片,指尖在“不具备学历效力”几个字上停留,眼底掠过一丝酸楚。
她转过脸看向赵正,声线微紧。
“赵正,他们连你的名字都没能录入正式库,这上面只有两个字的手写登记,你如果觉得受辱,我们……”
“受辱?”
赵正打断了她的话,迈步走到桌前。
他伸出手,带着旧伤痕的掌心平稳覆在纸面边缘,动作没有半分迟滞。
“纸上可否注明,我听完了哪几部文典,参验了哪几处宫室营建。”
顾清和一愣,连忙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这倒可以,我把你在公开研讨课上的所有发言记录、作业批注,还有你帮院里校对的三批简牍清单都整理出来了,只要任课老师签字,就能作为附件页订在后面。”
赵正目光微转,看向陈伯年。
“既如此,劳烦陈老,请每一位开课的先生,在后页签上真名。”
陈伯年摘下老花镜,深邃的目光落在赵正脸上,神情渐渐变得极其肃穆。
陈伯年:( ?w? )
“旁人求这一纸公文,求的是前面的抬头,求的是盖章的单位能给自己脸上贴金,以便将来去谋求高位,换取俸禄;你倒好,前面的空头名号你一眼不看,偏要抓着后头那几行干瘪的课目不放?”
赵正执起桌上的黑色水笔,笔尖在虚空中微顿,随后平稳落在那张临时证明的签字栏上。
他写下“赵正”二字,笔画如戈戟沉沙,入纸三分。
“天下之学,在于入脑入心,何须借由空名以欺世盗名。当年六国士子入咸阳,有夸夸其谈者,身佩六国相印,终归身死国灭;有荷锄执卷者,无官无职,却筑得万里平川。”
他放下笔,深灰大衣的袖口随着动作微微上提,露出冷白的小臂与苍劲的腕骨。
“字句是我审的,错漏是我纠的,课目是我坐尽三十日晨昏听完的,它记在此处,便是铁证,何来废纸一说。”
江叙白靠在门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直了起来,喉结滑动,竟是一个字也驳不出来。
苏念禾看着男人挺拔的侧影,眼眶微热,唇角却终于抿开一抹浅淡的弧度。
苏念禾:(⌒_⌒)
“顾老师,麻烦你把附件打印出来,我现在就拿去请各位授课教授核签。”
顾清和应声敲击键盘,打印机发出规律的运作声。
短短数分钟,三页厚实的课程明细与纠谬清单装订完毕,陈伯年率先在首页签下名字,字迹刚硬。
赵正接过这叠被装订整齐的薄纸,修长指尖拂过微凸的订书针。
他拉开随身携带的文件袋,将那张在外人眼中轻如鸿毛的证明,妥帖夹进了写满秦制笔记的资料页最上层。
苏念禾凑到他身侧,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揶揄。
“赵大秦皇,那尊青铜匣子被你当成命根子,连睡觉都要压在床头,这份好不容易挣来的‘免死金牌’,你倒舍不得收进匣子里供着?”
赵正侧目看她,视线在她弯起的眉眼上落定,眼底罕见地浮起一缕极淡的温和。
他抬手将文件袋的拉链扣紧,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铜匣所敛,皆是过往旧债;案头所置,方是今时脚印。”
他微微倾身,靠近她泛着薄粉的耳郭,嗓音低沉得如同暗夜铜钟。
“能让我在此间立足的,不是一张给旁人看的废纸,而是明日清晨,我依然有名正言顺的由头,推开门,坐进有你的屋子里。”
苏念禾耳郭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像是被火炭燎过,慌乱地偏过头去避开他过于逼人的注视。
赵正已然直起身子,朝陈伯年微微颔首,转身迈开长腿朝资料室外走去。
陈伯年负手立在窗前,目光透过玻璃,看着楼下青砖道上那个逆着寒风前行的孤峭身影。
老教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色凝重得如同阴云堆积的秦岭。
“这小子,骨头太硬,心气太高。”
苏念禾快步走到陈老身边,有些不解地轻声询问。
“陈老,事情不是已经办妥了吗?他可以在文学院继续以协研身份留下来了。”
陈伯年摇了摇头,杯中的茶水随着叹息泛起一圈圈褶皱。
“留得了一时,留不了一世,公开课总有结课的一天,学校的临时证明也护不住他一辈子。”
老教授缓缓转过身,神色无比严肃地盯着苏念禾。
“如果你想让他真正留下来,就不能只让他做个四处躲藏的旁听者,他得有一份能被这个社会堂堂正正承认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