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厨掀起的布帘还在晃动,阿强粗重的喘气声混着油烟味,将狭窄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赵正接过那部旧手机,掌心贴在粗糙的机壳背面,指端轻微滑动。
方远从外头快步冲进来,眼眶通红,胸膛大幅度起伏着,抬手就要去夺那部连着数据线的破手机。
赵正手臂平移半尺,避开他的动作。
门外的高跟鞋声急促停下,苏念禾推开半掩的木门,细框眼镜后透出审慎的光彩。
她顺手关上门扇,将外头巷子里的寒风隔绝在门外。
苏念禾从包里取出一只银色录音笔,摆在满是面粉的折叠桌上。
“阿强先回屋歇着。”
阿强:(?_?;)
“念禾姐,那录音里头……”
“出去把门带好,今天面馆早点打烊,别让人在窗户底下晃悠。”
阿强缩了缩脖子,踩着碎步溜出了后院。
屋里只剩下四个人,陈伯年裹着厚呢子围巾,踩着厚底棉鞋慢慢从里屋迈步而出。
老人的目光在赵正脸上盘旋一圈,又落回那部手机上。
陈伯年拉开长凳坐下,指节轻扣桌面。
陈伯年:( ′ー) “先别忙着扣帽子,古玩街做生意的姓周的多了去,未必就是那个人。”
方远狠狠咬着牙关,喉结剧烈滚动,额角暴起两根青筋。
方远:(╬◣д◢) “小刘咽气前喊得那么清楚,三号库的消防门是他锁的,除了那个收假古董的周泰然,还能有谁!”
苏念禾将手机连上录音笔,按下外放。
喇叭里传出杂乱的风箱声与沉闷的脚步声,伴随着货箱倒塌的剧烈摩擦。
年轻人的喘息声很重,声音断断续续。
【……远哥……听得见吗……三号库风向不对……这批货单里压着易燃品……上面写的都是假编码……】 刺耳的电磁噪音持续了五秒钟,接着是一阵剧烈咳嗽。
【……姓周的……刚才催着封库……门扣死了……你替我……替我跟林姐说一声……】 咔哒一声,录音到底截断。
屋里安静下来,连灶膛里余炭冷却的细微剥落声都能听清。
方远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双手插进头发里,指甲用力抓着头皮。
“他不是叫我逃命……他在报信,他是让我回头救他,我当时要是听清楚了,哪怕掉头撞开那扇铁门……” “这段声响,记录的是物资调配,并非临终托孤,更无指责之语。”
赵正放下茶杯,目光平视方远。
方远猛然抬头,眼底布满血丝。
“这还不算指责?他明明白白告诉我门被封死了,我却带着人往反方向跑!”
“记录时间是何时。”
赵正指着屏幕上那一串跳动的数字。
苏念禾俯身凑近屏幕,细白的长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两下,垂落的发丝擦过赵正的小臂。
赵正手臂未移,任由那缕幽微的清香在袖口盘旋。
“时间戳显示是当晚八点四十二分,起火报警是在八点四十七分。”
苏念禾抬起头,视线直直撞进赵正眼里。
“也就是说,这条语音发出的时候,大火还没有烧进三号库,小刘只是发现了仓储违规,他在尝试排查隐患。”
赵正微微颔首,目光移向方远。
“火灾报告白纸黑字,事故由化纤粉尘爆燃而起,蔓延至三号库仅用时一百二十秒。”
方远脸色苍白,嘴唇剧烈颤动。
“可如果我当时留在排风口,如果我看了手机……” “军中操典,临阵疏散之时,可容许兵卒随意翻看通信器皿?”
赵正字字清晰,声音不高,却有着不容撼动的分量。
“战阵之上,以事后之果倒推事前决断,除了徒增悔恨,于事实毫无助益。”
陈伯年从口袋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翻开随身带来的红皮公文夹。
“下午我去了一趟市退伍军人事务局,老战友帮我调了当年的复核档案。”
老人将两张发黄的复印件推到方远面前。
“事故调查组当年派了三批专家,连通风管的残渣都做过光谱分析,结论非常明确,起火点在二号库配电箱,线路严重老化导致的短路。”
方远死死盯着那张盖着红印章的纸,手指按在纸页边缘,几乎要将纸张抠破。
“纸面上的东西,能写尽地下的黑账吗?那个周老板要是没问题,小刘为什么单单提他的名字?!”
“调查报告或许遗漏了蛛丝马迹,但你心头的私刑,也不会因此变得公正。”
赵正将手掌覆在文件上,挡住了方远通红的视线。
“有疑点,便依律彻查,追究隐匿货品之罪;然而将士卒殉职之过全数揽于己身,这非勇烈,而是逃避。”
方远愣住了,胸膛的起伏逐渐缓和下来。
方远:( ;′ - )
“逃避?我逃避什么?我恨不得替他死在那场火里!”
“你若是死了,谁来告知他的母亲与妹妹,他直到最后一刻,仍在克尽职守?”
赵正收回手,身形挺拔如青松。
“你擅自替他背负了七年的愧疚,可曾问过他的至亲,她们需要的究竟是一个终日借酒浇愁的罪人,还是一个讲清真相的同袍?”
苏念禾立在侧方,看着赵正线条冷硬的下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震动。
这个曾经用严刑峻法统御天下的人,如今坐在城中村的破旧面馆里,竟然在教一个现代人如何放下私刑般的内疚。
她轻轻按住方远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
“林姐上周还给事务局打过电话,询问今年清明能不能去看看旧营区,她没有怪过任何人,她只是想知道弟弟最后走的时候,是不是真的没有遭罪。”
方远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砸在水泥地面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水花。
良久,他放下手,胡乱在袖子上抹了一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我……我该怎么跟她说?那段录音,我到底要不要给她听?”
苏念禾递过去一张纸巾。
苏念禾:( ′ー`)
“把录音的原件备份给她,至于听不听,那是林姐的权利,你不能再替她做主了。”
方远用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张薄薄的调查报告上。
“明天……明天我给林姐打电话,约她在附近的茶馆见一面。”
赵正看着他重新挺起的脊背,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认可。
“去见她时,若她问起旧事,你当如何作答。”
方远怔了怔,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噎在喉咙里。
赵正目光微沉,步步逼近。
“如果家属问你当年为什么没救他,你准备只讲事实,还是替自己认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