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东西上,也有一个只有秦王身边人才敢用的字。”
李文渊的话音落在茶室中央,水汽在紫砂壶嘴上方盘旋,散得极慢。
包厢木门被推开半扇,江叙白夹着黑色公文包快步走入,鼻梁上的眼镜因为走得急有些歪斜。
江叙白:(⊙_⊙)
“抱歉来迟,陈老让我把实验室的便携显微镜带过来,听说李会长手里有一方罕见秦印的朱拓?”
李文渊抬手示意江叙白落座,重新将锦盒里的拓片推到桌心。
“江老师来得正好,方才赵先生断定此印出自始皇晚期内御文书之手,你从文字学再把把关。”
江叙白取出高倍数显微镜头,接上平板电脑,屏幕瞬间铺满放大的墨迹纤维与朱砂颗粒。
他调整焦距,指尖在屏幕右下角轻轻滑动。
“‘敬事修业’,字口挺拔,笔力内敛,确是小篆极品,不过赵顾问,哪怕这穿顶的一笔当真与御前简省吻合,私印终究是私印,私印不能证明主人。”
苏念禾坐在赵正身侧,双膝微微靠拢,手背不经意贴着赵正的大衣料子。
衣料下传出沉稳的温热,让她乱跳的心跳缓了下来。
苏念禾:( ??_?? )
“江老师说得在理,秦代少府、郎中令乃至中车府属吏众多,单凭一个省笔偏旁,在学术上只能作为风格流变参考,不能直接落到某个人头上。”
李文渊转动手中的白玉核桃,核桃在掌心发出沉闷的摩挲声响。
李文渊:(???)
“实不相瞒,李氏先祖传下来的口信,始终坚称此印属于秦王室核心近臣,甚至是公子扶苏或始皇近侍,但族谱自东汉末年兵燹之后出现断层,确实拿不出连续流传的过户木牍与题跋。”
赵正将双手平搁在桌面上,背脊依旧靠着硬木椅背,目光越过屏幕,落在那方朱红印迹的边缘。
“看磨损。”
江叙白一愣,顺着他的指引将画面平移到印章底角。
赵正伸出长指,指尖虚点在屏幕左下方一处圆钝的弧度上。
“官署之印,平日悬于腰带左侧,受佩囊与玉组佩日夜磕碰,磨耗必在印钮与四边框线,且受力均匀。”
包厢内几道目光齐刷刷聚集在那道指影上。
赵正收回手,指腹在桌沿按了按。
“此印四边规整,唯独左下角棱角全消,且有细密横向擦痕,此非悬佩于腰,乃是长年塞于右袖内袋,每日批阅简牍数以百计,右手频繁探入袖底取用,印角反复刮擦革带铜钩所致。”
苏念禾屏住呼吸,手指下意识在膝盖上抓紧裙料,美眸里漾出一片波光。
苏念禾:(⊙o⊙)
“右手入袖,横向取用,这是伏案疾书之人的佩用习惯,官署发号施令的长官多由仆役代劳钤印,唯有整日替君王录案的掌书官,才会随身带印、随手落款。”
江叙白推了推眼镜,指尖在触控板上迅速测算角度,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推论极合物理常理,但赵顾问,这种佩用习惯即便能推断出持印者的职务特性,依然不能锁定具体姓名,天下官吏何其多,若有一位掌书官恰好习惯相同呢?”
李文渊眼中闪过一道急切,身子微微前倾。
“赵先生,依你之见,可还有其他佐证?”
赵正侧目扫了李文渊一眼,神态无喜无怒。
“查泥封,秦人重封泥而不重朱拓,若真为当年御前之印,传世简牍或秘库陶瓮上,必有其封泥遗存,朱砂乃汉以后风气,此拓片所用印泥,红中带紫,掺有微量清油,年代绝不过百年。”
江叙白连忙调换紫外荧光光谱模式,屏幕上的朱砂反射出一层现代矿物光晕。
江叙白:(ˉ□ˉ)
“神了,这拓片用的是民国时期上海制造的八宝印泥,与李家所称的‘前清老拓’至少差了三十年空缺,这中间的流传记录断了。”
茶室陷入一片沉寂。
换作寻常藏家被当面指出家族传家宝有流传断层,早已拂袖动怒,李文渊却长长吐出一口郁气,反而从容地将玉核桃搁在茶盘上。
李文渊:(?_?)
“印章能盖住纸,盖不住证据链,赵先生言之凿凿,处处直击要害,李某心服口服,既然眼下证据链有缺,依照规矩,我们下一步该如何补足,才不算辱没了先人遗存?”
赵正端起手边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润喉,语调平直沉着。
“铜印本体不得做任何刮削取样,只许以x射线荧光做无损合金比对,查其铅锡配比是否符合战国末期关中官铸之范。”
赵正放下茶杯,杯底与木案发出一声轻响。
“再者,翻检李氏近代族谱、分家析产字据,以及民国年间古玩商号之账册,若三十年内有交接记录,断层自可补齐,查明之前,不得见诸报端,不得冠以王室重器之名兜售噱头。”
李文渊郑重点头,亲手将紫檀木盒锁好,推回袖袍之下。
“好,文渊答应赵先生,在所有科学检测与文献链条闭合前,李家密阁绝不对外吐露半个字。”
茶水已淡,江叙白忙着整理光谱数据,起身去外间向陈伯年教授电话汇报。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行渐远。
苏念禾抬手替赵正续了半盏温水,指尖倒水时微颤,热水险些溅在瓷边,赵正伸手托住壶柄下沿,手掌擦过她手背肌肤。
温热瞬间从表皮直透骨髓,苏念禾耳根微红,悄悄抬眸看他,赵正却已收回了手,神色沉静得像一口古井。
李文渊站在长桌另一端,目送江叙白离开,随即转过身来,目光在赵正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停留良久,压低嗓音打破了安静。
李文渊:(??w??)
“赵先生,你知道这枚印最可能属于谁,却不肯说,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