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心台下的心池，水是青灰色的，静得能把整个春天都沉在底下。
杂役、外门、世家旁支，几十号人排着队上去，一盏一盏地饮。池水不认人，认心——人走近，水涌一捧，颜色随人而变。清的是心净，浊的是有事压着，黑的是心里养了东西。前头上去的，最差也是一盏灰浊，咬着牙在镜前熬过一炷香，水转回清灰，算是过关。
轮到沈青梧，台下已经有人等着看笑话了。
药田那个杂役，听说要三倍计。
三倍就三倍，她前头丹试武试不都是三倍过来的？
娄长老在主考席上抬了抬手，执事弟子端了三盏水过来，一字排开。沈青梧弯腰去接，第一盏落进她掌心，晃了晃，沉成墨色。台下静了片刻。
第二盏，墨色。第三盏，还是墨色。
三盏黑水，黑得沉不见底。问心台立台三百年，黑水不是没见过，可黑成这样的，满场老人都没见过。娄长老皱起眉，指尖敲着扶手。桃夭在台下跳起来喊：凭什么！她心再脏——
签过章的规矩。娄长老公事公办，杂役出身，三倍计。
沈青梧回头看了桃夭一眼，笑了笑：师姐，三盏就三盏。
她端着三盏黑水上台，盘腿坐下，先举了第一盏，沾了沾唇。
味道一入口，识海里那柄青折扇哗地摊开。
她原以为心镜会给她看什么可怖的东西——恶鬼、血海、千人唾骂。都没有。镜光落下来，她看见一扇门。
门是暖木色的，贴着半副褪色的春联，门缝里透出砂锅咕嘟的声响，还有当归混着老姜的药味，熬了一下午的那种。她认得那扇门。上一世她的小药膳馆，每天打烊前，她都要把最后一只砂锅的底子尝一遍，关火，落锁，回头再看它一眼。
镜里那扇门开了条缝，门缝里探出半张脸——是她自己，隔着一条河那么远的距离喊：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门合上了。她站在门这一侧，手抬起来，摸不到门板。
这就是她的怕。她怕死，更怕死了也没人知道她是谁。这具身体叫沈青梧，名字不是她的；她是个没有来处的人，连过去都被丢在门那边。她要是今天死在这儿，世上不会有任何人记得，曾有个会做药膳的姑娘，在另一个世界还有一扇等她打烊的门。
她闭着眼，用识海里那柄折扇去品——品灵品的是药，也是人心。她前世熬了十几年药，知道一锅汤里每味药各是什么脾气：有的提气，有的压火，有的专治寒症，有的只添一味香。
她的怕，尝起来有三味。
无根，是凉的。隔夜井水的凉，寡淡，没有回甘。可凉水也有凉水的好处——她空着肚子来，所以什么都能往里装。她装了一亩药田，装了一个会骂她的师姐，装了一个教她剑的傻子，装了一个不肯死的哑巴丫头。她未必没有根，她把根扎进了别人身上，扎得比谁都深。
第一盏水，在她掌心转回青灰，又渐渐透亮。
三倍，原来是把她的怕分成了三份。三份，正好一味一味地尝。
第二盏，是锈的。
铁腥混着灰，是被人用手按在骨头上的印。她看见自己的灵根——那颗被黑日纹一道一道缠死的种子，像只被蛛网裹死的蛾子。一个声音在心底说：你连自己是什么都不知道，你连活着图什么都不知道。
她没答话，只把舌尖压在那股锈味上，一点一点往里品。品到最深处，折扇的扇骨抵住了那团锁死的铁，像一柄刀尖抵住锁眼。
锁，松了一线。
就在那一刻，问心台上所有人同时闻到一股味道。
说不上是什么味。五蕴俱全，却又一样都叫不上名，像天地初开时漏下的第一口气，冲得人头晕。修为浅的弟子喉头发痒，忍不住咳了起来；娄长老霍然起身，鼻子抽了两下，脸色变了。
最上首那把铺着旧蒲团的椅子上，那个睡了一整场的老头，眼皮掀开了。
他老得看不出年纪，可那双眼睛清明得吓人。他盯着台上那道单薄的身影，瞳孔里映着那丝几乎看不见的气息，攥着蒲团边沿的指节一根一根收紧。
多少年了。这味道，他以为这辈子再也闻不到了。上一次闻到，是在一场大火里。那个人抱着烧焦的丹方冲出去，回头看了他一眼，说：老韩，替我看好那本书。
他以为那一脉，早就死绝了。
台上，娄长老正要开口，顾沉璧灌了一大口酒，响亮地打了个酒嗝：哎哟——谁把老夫的下酒菜打翻了？这味冲的！他挥着袖子扇了扇，把满场目光都扇回自己身上，老娄，你那鼻子灵，快闻闻，是不是我这葫芦漏了？
娄长老被他这一打岔，眉头拧着，到底没再追究。
沈青梧嘴角沁出一丝血，不动声色地抹掉，端起了第三盏。
第三盏，是苦的。
苦是因为在乎。镜光里，裴砚倒在禁园的青石上，剑心碎了，血漫过她给他熬药的那只碗；桃夭被执法堂的人拖着走，嗓子都骂哑了；药田那些睡大通铺的人，陈婶、阿芦、老七，一个挨一个倒下去，每人身上都盖着那半轮黑日。
那个声音说：你往上爬一步，就有一个人替你死。你的根是别人的命，你每尝一口，都在喝他们的血。
她端着那盏苦水，安安静静听完，说：说完了？
镜光一颤。
我不跟你打。她对镜里的自己说，你是我自己酿的毒。我尝过你了，知道解药。
她仰头，把第三盏水喝尽。
苦味在舌尖炸开，又被她一样一样拆开、归位——苦是因为在乎，在乎就是有根。她怕连累他们，所以不能慢，不能停，不能怕。怕落在旁人身上是枷锁，落在她手里，是药引。她要把这份苦，熬成护住那些人的方子。
三盏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问心镜嗡地长鸣一声，金光大亮，镜前的香燃尽最后一寸。
她渡过去了。
全场死一样的静。娄长老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问心台立台三百年……头一个，是着过去的。
台下轰地炸开。药田那边最先响起来的是桃夭的嗓门：看见没有！那是我们药田的沈青梧！三倍！三倍她都能过！
沈青梧站起身，鬼使神差地抬眼，朝最上首那层看台望了一眼。
那个老头已经合上了眼皮，又睡过去了。
问心一关，她名列新晋第一。黑水化清的事传得比风还快，散场时已经有人在编药田杂役心黑到发亮的段子。
终局是下午的事。
规矩是这样：问心第一的人，可以挑一位内门种子做终局对擂，丹剑并用。先各炼一炉指定丹比成色，再持剑相斗，斗的时候，只许用自己炼的那炉丹。
孟行舟是自己站出来的。
他站在台上，一袭内门白袍，筑基中期的威压毫不收敛地压下来，压得前排几个外门弟子脸色发白。我来。他笑着说，药田那位沈师妹本事大得很，终审堂上牙尖嘴利，我倒想看看，她手里的活计配不配得上那张嘴。
台下又是一阵骚动。炼气二层对筑基中期，在任何人眼里都是找打。
沈青梧没应声，蹲在炉边，把分到的灵材一样一样拿起来闻——凝灵草、白芷根、一味去火的青盐。指定丹是凝气丹，最普通的丹，考的是基本功。
她起手很慢，慢得台下的嘘声又起来了。
孟行舟两刻钟成丹，中品，丹香绵正。他抱臂站在炉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然后她换了手势。
台下识货的人先了一声。那个手势他们见过——外门考核那回，她就是用这个手法炼出五颗云纹丹的。云纹起手，凝灵草三折入炉，火候走了个没人敢走的小回环。孟行舟的笑僵了一下。
她成丹。五颗，三颗带云纹，上品。
娄长老亲自验的。他把两炉丹并排摆在案上，看了很久，说：沈青梧，你改了丹方。
只改了辅药的次序和火候。她答道，药性没变，丹毒少了三成。
娄长老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丹局，沈青梧胜。
孟行舟拔剑，剑尖遥遥点着她，脸上还挂着笑，眼里已经没了笑，那剑上见。
他筑基中期的剑，不是武试那帮炼气后期能比的。第一剑劈下来，罡风卷着台面的尘土，她的衣摆被扯得猎猎作响。她不敢接，侧身，贴着剑风走——裴砚教她的步法，每一步都踩在剑势的缝隙里，落不进他剑势的网。
就这点本事？孟行舟的剑越来越快，你那师父教你的，是教你躲，还是教你逃？
她没答。她在等一个时机。
又三剑，她退到台边，剑光欺到眼前——就在这一刻，她没退，反而迎着剑风踏上半步，左手一翻，掌心里那颗早就捏好的丹被她碾碎了。
丹粉遇风成雾，顺着孟行舟自己剑气的来路，灌了他一脸。
雕虫小技！他挥袖要挡，雾却已经钻进他的口鼻。他炼的凝气丹是拿来吃的，她炼的这炉，她从成丹起就用自己的舌头验过每一颗的性子——这丹粉入窍，不伤人，不害人，只让灵力运转慢三分。
筑基修士的灵力慢了三分，就是一道缝。
她那一剑，就是冲着缝去的。
刺虚一剑。她在旧石屋的月光下一剑一剑地练，练到剑尖能稳稳停在他影子心口的位置。裴砚说，等你哪天能刺中真身，就够资格知道令牌另一边那个名字。
她没刺中裴砚的真身。
她刺中了孟行舟的腕。
剑尖点在他握剑的手腕上，血珠迸出，孟行舟的剑当啷落地。她没停，剑锋一翻，停在咽喉前三寸。
满场死寂。
孟师兄。她收剑，退后一步，你的丹火候是足的，可丹心里头有一股躁气。你急着赢，药也跟着你急——你从头到尾，没尝过自己炼的东西。
孟行舟捂着手腕，脸涨得通红，半天没挤出一个字。他弯腰拾起剑，走过她身边时，压低了声音：剑法学得不错。可教你那人，最好别让我查出来是谁。
沈青梧抬眼看他，笑了笑：你查得出来再说。
主考台上，卫长老面无表情地记下一笔：终局，沈青梧胜。孟行舟，再记一过。
总评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沈青梧，总评次席，列新晋之首，正式获内门资格。
药田那边彻底炸了。桃夭哭得比谁都大声，一边哭一边骂：哭什么哭！我这是高兴！陈婶领着一帮杂役在台下跳着喊，阿芦举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画着一朵花。聂远山用力鼓掌，闻人澈隔着人群冲她拱了拱手，笑得真心实意。
沈青梧站在台上，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上沾着孟行舟的血，她拿衣摆擦了擦，忽然很想回禁园去，告诉那个人——她这一剑，刺中的不是影子。
散场时，顾沉璧在出口堵住了她。
老头还是那副德行，抱着酒葫芦，半眯着眼：今儿台上那阵风，好冲的味。
她脚下一顿，面上没露：师父鼻子灵。
我鼻子灵？顾沉璧嗤了一声，灌了口酒，有人比我还灵。你下台的时候，往上首看什么？
她抿了抿嘴。
顾沉璧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那位是藏经阁的守阁人，姓韩。比我老，比我能忍。他要是睁眼看了你——
看了。她说。
顾沉璧的酒葫芦顿住了。
过了很久，老头才把塞子塞回去，拍了拍她的肩，力道重得不像他：……去办你的事。这几天收敛着点，别让那道锁再松。
入夜，她绕开巡逻的弟子，摸回禁园边缘。
旧石屋烧了，裴砚被她挪到老藤根下。藤是老藤，盘了不知多少年的枯枝，把崖壁挡出一角背风的地方。她到的时候，裴砚靠着藤根坐着，正把一截新柴添进火里——火苗映着他左肩上缠的布，白得扎眼。
能坐起来了？她皱眉。
睡够了。他把柴丢进火里，听说你今天把孟行舟的手腕挑了。
消息传得倒快。
禁园边上都有风声了。裴砚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腕间，你在台上，动了那东西。
不是问句。
她下意识把手腕往袖子里缩，缩到一半，又停住。黑日印比昨夜里深了一线，火光照着，透着一层暗红。
问心镜逼我尝到最深处。她低声道，锁天纹，松了一线。
裴砚没应声。他盯着那枚印记看了很久，伸手，在离她手腕三寸的地方停住，用剑鞘的另一端轻轻点了点那枚黑日印。
线松了，就有人顺着线摸过来。他说，你今晚回来，路上没人跟着？
她背上的汗毛竖了起来。
老藤今晚探了三次藤梢。裴砚抬了抬下巴，它护了我三天。从今晚起，它只护你回来的那条路。
老藤的藤梢从暗处探出来，在她衣角上卷了卷，又缩了回去。
她看着那截枯藤，鼻尖泛上一股酸意，被她咽了回去。她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包白天从丹房顺的固本药材，塞进裴砚手里：你先养伤。入了内门，我去查玉牌库——你令牌的另一半字，我给你带回来。
裴砚没接药材，先看她：你不怕了？
她说，所以我才要快。
同一夜，藏经阁。
底层那把锁是老的，黄铜磨出了包浆。守阁长老韩岑摸出钥匙，手很稳，可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才咔哒一声开了。
他没有点灯。他一辈子跟书打交道，这间屋子里的每一卷书放在哪儿，他闭着眼都摸得着。他径直走到最里排架子前，蹲下，从暗格里取出一个油布包。
油布包里是半卷焦黑的书。二十来天前它还好好躺在架子上，如今只剩半本，边角全是火燎的焦痕，锁书脊的线都断了。
他认得这半本书。当年那个人冲进大火里抢出来的，就是它。
韩岑就着窗缝漏进来的月光，把书翻到某一页，指尖停在焦边处。那页上写着四个字：混沌五味根。字迹被火烧去一半，剩下的一半里有一行小字：五味根者，以五感品灵，见物之本相，尝天之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月光把他满是褶子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他想起白天问心台上那股味道——和那个人冲进火里之前，留在他掌心里的最后一口热气，一模一样。
他以为那一脉，早在那一场火里死绝了。
他慢慢合上书，用油布重新包好，揣进怀里。
这本书，他在黑暗里自言自语，不能再让第二个人翻到了。
锁落。脚步声远了。
底层的书架间重归漆黑，只有那页焦边，在月光下静静地翘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