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坪山风卷着药香,高台上压着一张黄纸,墨迹未干,写着半决赛的题:自由。
青梧只看了一眼,就从袖里摸出三颗早备好的凝气丹料。藏拙,是这半年来她练得最熟的本事。这一炉她打算炼得平平无奇,挤进决赛,再平平无奇地退出去。
可惜安稳这种事,从来轮不到她挑。
丹鼓三响,娄长老刚宣了自由命题,孟行舟就先一步上了台。他今日穿得素净,笑容谦和:弟子这几日在药奴棚见病患可怜,特炼了一炉济民丹,愿当场试药,给诸位师叔伯做个示范。
话落,两个执事房弟子拖着三个药奴上了丹坪。当先的老妇人咳得直不起腰,是药奴棚的陈婶;她身后跟着个瘦得脱了形的小姑娘,手腕被绳子绑着,一双眼睛直直望过来。
是阿芦。
青梧的指甲掐进掌心。阿芦是药奴棚的哑巴丫头,替她画过丹峰地形图,画过黑日车帘,画过每月十五的签收日。她应承过要照看棚里的人。
孟行舟的跟班笑嘻嘻地铺陈:诸位别嫌药奴脏,这济民丹专治血亏寒湿,试好了,是他们天大的造化。他从怀里摸出一根银针,先取三滴血验脉,记下病症,再服药,回头好比对药效。
银针在日头底下一晃,针尖浮着一层冷光。
青梧识海里的灵谱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四页并比,嗡鸣成一片。那冷光她认得——血丹的冷,斩日纹的冷,锁天纹的冷。这根针扎下去,取走的不是三滴血,是药奴棚仅剩的那点命。
观席上桃夭先炸了:放你娘的屁!药奴的命是拿来给你们垫砖的?
孟行舟连头都没回:外门弟子,也配在丹会上开口?
外门的命不是命?桃夭嗓门压过全场,你手里那丫头连话都不会说,你就拿针扎她?
跟班嗤笑:药奴命贱,试坏了也只当给丹道垫了块砖——
且慢。
青梧的声音不高,全场却静了一瞬。
她抬脚走上丹坪,在孟行舟面前站定:孟师兄的济民丹,我先替病患验一验。不等他应,她拈起丹盘里那枚济民丹,掰下一角含进嘴里。
灵谱翻页,丹方在舌尖上摊开:灵参三钱,火道太急,丹心温存欠三分——还是那股环火裹丹的路数,中域的路数。血亏之人虚不受补,一丸下去火毒上涌,咳血都是轻的。
她抬眼:济民丹,济的是谁家的民?
全场死寂。孟行舟脸上挂不住:沈师妹好大的口气,尝一口就能断方子?
方子写在味道里,肯尝的人自然看得见。她把残丹搁回丹盘,要试药,我陪你试。同台两炉,谁的丹治得了这病,病患归谁处置。我若输了,这丹会我再不碰丹炉。
孟行舟打量她片刻,嗤笑出声:你?炼气二层的杂灵根,拿什么跟我比?
杂灵根炼的丹,也是丹。她转身向娄长老拱手,弟子报料。灶心土一钱,炒白术二钱,焦米半把,干姜三片,黄精一根。
丹坪静了一瞬,随即哄堂大笑。灶心土——灶膛里刮下来的陈年灰土,药奴棚的灶台上一刮一大把,连最穷的散修都不屑入药。
沈师妹这是要给病患吃泥巴?有人起哄。
泥巴也强过你们的毒药!桃夭从观席冲下来,扒着台沿喊,灶房的料,我去拿!她跑得比谁都快,小半盏茶的工夫抱回半篓土、一包焦米,往台上一墩,灶房刘婶说了,这是她刮了三年攒的好土,管够!
青梧接过来,指尖在土里捻了捻。灶心土性温,止呕,引火归元;焦米健脾和胃;炒白术燥湿;干姜温中;黄精平补气血。五样,没有一样值钱,可五样凑在一处,正正好好克住血亏寒湿——这是她前世在药铺灶间学会的本事,今晚头一回,和这辈子的丹炉合在一处。
她挑了一口边角最旧的丹炉,点火。
先是急火,炒焦米。米粒在铁锅里跳起来,焦香一寸寸漫开。她数着火候,数到第七十二下,米香恰好转成焦香,不糊不老。随后文火,煨灶心土。陈年的火气从土里慢慢化出来,混着白术、干姜、黄精,一味一味融进药汁。
孟行舟那边炉火正旺,他有意把火催得极盛,丹香霸道地压过来。
青梧连眼皮都没抬。灵谱替她看着炉里的每一分火,她只做一件事:等。
等到炉里那股焦香开始发甜,她揭盖,收火。
丹炉里躺着三颗丹。米汤色,温润润的,丹面各自浮起一道淡淡的云纹。
云纹。
哄笑声齐刷刷断在半空。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句:云纹——是外门那朵云纹!
娄长老第一个起身,几步走到炉边,拈起一枚丹,闻,碾,又在舌尖上沾了沾。半晌他直起身,声音发沉:超品。药性温而不燥,补而不腻,正克血亏寒湿。他抬眼看向青梧,用的,全是灶台上的东西。
药没有贵贱,只有对不对症。
你这方子,打哪来的?
从病人身上来的。
陈婶被扶到台前,吞下一枚丹。不到一盏茶,她弓着的腰慢慢直起来,撕心裂肺的咳嗽一声比一声轻,最后只剩粗重的喘息,脸上竟回了一层血色。
阿芦不肯让人喂,自己捧着第二枚丹,小口小口啃完。她抬起头,隔着满坪的人,朝青梧弯了弯眼睛,无声地比了个口型。
青梧认得那两个字:谢谢。
第三枚丹,她亲手放回孟行舟的丹盘,和那根银针摆在一处:孟师兄要是真想济民,不如把这根针收好。药奴的血,不是拿来试方子的。
孟行舟盯着那根银针,脸色铁青,到底没敢接话。
评审席上,赤乌令仪的茶盏停在唇边,没有喝。
娄长老当众点了本场之首,又念了晋决赛的名字:青梧、闻人澈、孟行舟。评签由弟子送到各人手上。青梧接过自己那张时,见旁人的签上都写满了字,唯独她这一张,只压着三个古拙的字。
栖羽低声说:这是赤乌大人的亲笔。
青梧没细看,随手合进袖里。
验丹台边,闻人澈不知何时到了她身侧,拱手道贺:沈师妹这一炉,令人开眼。改日想请教灶心土一味的道理。
她笑着应酬,目光落在他腰间。他侧身让路时,一枚玉佩荡起来,玉面阳刻着半轮日,刀工深而圆润,缺了的那一半,恰好在光里补成一轮完整的黑。
灵谱又翻了一页。
她见过这个纹,两回。一回在药奴车的车帘上,一回在谢无咎转身时的衣摆内衬。如今第三回,挂在闻人澈的腰间。
闻人师兄的玉佩,好刻工。
家传的小物什。闻人澈随手抚了抚,浑不在意。
家传。青梧把这两个字嚼碎了咽下去,面上半分不露。
高台偏角,韩岑第一次正眼看向她。守阁长老深居简出二十年,丹会请帖他本不收,今日破例坐了半个时辰。此刻他半阖着眼,隔着满坪人,把她从丹炉前看到验丹台边,看了很久,才重新合上眼,神色如常。
散场,三个药奴被桃夭领回了药奴棚,一个没少。青梧被桃夭搀着往廊下走,桃夭忽然了一声:你流鼻血了!
青梧低头,袖口洇开一点红。她拿帕子按住,冲桃夭笑:
值个屁!桃夭骂骂咧咧从怀里掏药塞进她嘴里,固本丹都压不住你这烧法!下回再当众用那条舌头,我就给你剪了。
剪了谁给你炼云纹丹。
你——
顾沉璧从长老席那边踱过来,脚步闲闲的,看不出有意还是顺路。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袖口的血一眼,丢了句话:藏不住了,就别藏了。就是往后,怕有人要拿你当靶子。
青梧没接话。她走到廊下无人处,才把那张评签从袖里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上面只有三个字。
笔画古拙,是她没见过的字。可收笔那道钩势,她在那半页五味谱残页上见过——品天者一脉的旧字,失传了许多年。
灵谱替她把那三个字一个一个舔过去,舌尖依次尝到三味:蜜,铁锈,封蜡。
蜜是饵。锈是瓮。蜡是盖。
合起来是四个字:请君入瓮。
她猛地抬头。高台之上,赤乌令仪正起身离席,步子却停了一停。她隔着满坪散不尽的人声与药香,朝廊下遥遥举了举茶盏。那笑容温和,是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温和,眼底却没有半点温度。
掌心里那道锁纹忽然烫了起来,一烫一烫的,替她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她认得这三个字。而认得本身,就是赤乌令仪要的答案。
瓮已经张开了。
她早在答应当众验丹那一刻,就已经站进了瓮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