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法堂的红帖贴在内门告示栏上,笔锋压得极重,四个字像要钉进木头里:三司会审。
沈青梧看完,把帖子揭下来折了两折。桃夭在旁边急得直转:他告了快两个月的病,怎么偏偏这时候好了?
因为他等的就是这一天。她道,我拆了他主子的贡丹,他总得有个反应。
回到屋里,她先做了另一件事:把掌心那枚锁纹用布条缠了三道。黑日印还趴在腕根,这几日又往掌根爬了一寸。品灵的时候它总要闹,她不能让人看见。
三司会审设在执法堂正厅。堂上三席,执法堂卫长老居中,丹堂执印娄长老居右,庶务堂一位孔姓长老居左。旁听席挤得水泄不通——丹会魁首还没册封就闹出三司会审,青蘅宗二十年没出过这样的事。
樊执事站在堂下。两个月不见,人瘦了一圈,气色却好得反常,一进门就盯住了猎物。他先向三席行了个大礼,开口时声音都在抖,抖得恰到好处:
弟子告沈青梧三罪。一,窃取中域秘方;二,私通魔修旧党;三,丹方来路不正。请三司验明正身。
他往案上放了三样东西:一卷抄本,一只盛着残粉的玉匣,一册账页。
她能凭一枚衔日丹复原出中域不外传的方子,那不是天赋,是早见过丹方——窃。他一件件数过去,当年齐敬之能从执法堂眼皮底下遁走,如今血丹残粉又从她屋里搜出来——通。她那些云纹丹、灶心土丹,执事房账上从没记过一味,来路——不正。
孟行舟站在他身后半步,适时补了一句:弟子亲眼见她品那枚贡丹时闭目指认,指认得快,像背过。
堂下轰的一声炸开。
沈青梧没动。她盯着那只玉匣看了很久,久到旁听席的声音都低下去,才开口:那匣子,能给我闻闻吗?
卫长老抬了抬手。执法堂弟子把玉匣端到她面前。
她没碰匣壁,只凑近,隔着半尺,深深吸了一口。
识海里青色折扇地翻开一页。冷意,血味,锁在蜡壳下的那种冷——与决赛那枚衔日丹,同一条源头。鼻尖一热,一滴血珠砸在玉匣盖上。她顺势用袖口抹了,拢住手腕,把掌根那道黑日印藏进袖底。
这粉,她说,是药奴精血炼的引子。跟娄长老封存在丹堂的那枚贡丹,出自同一炉料。
堂上静了一瞬。
可我区区炼气二层,摸不到娄长老封存的证物。这粉是谁放进我屋里的,谁就碰过那炉贡丹的料。
娄长老离席,亲自验过那匣残粉,半晌抬头,声音平平的:冷意同源,精血同源。贡丹自决赛后封存丹堂,钥匙在本座手里,本座可作证。
一句话,那只玉匣从沈青梧的赃物变成了栽赃者的破绽。
孟行舟脸色一变:万一是她决赛时偷留的料呢?
决赛那枚贡丹,是赤乌评审亲手递到我手上的。沈青梧道,我品完即还,娄长老当场封存,满场人亲眼看着。你这说法,是在说赤乌氏递出来的贡丹有假?
孟行舟闭了嘴。他不敢。
至于私通魔修。她转向樊执事,当年齐敬之的药奴线、断灵散、血丹,是娄长老顺着我的指认,从执事房自己的账上翻出来的。我若真与齐敬之一伙,我该把这账藏起来,不该把它翻到执法堂案头。两位长老——我若与魔修同党,为何要亲手拆了他主子的贡丹?
樊执事笑了笑:也许分赃不均。
分赃不均的人,会把赃物往自己屋里放?沈青梧一指那玉匣,樊执事,你告我通敌,用的证物先把自己卖了。
樊执事脸上的笑僵住了。
娄长老验完残粉回座,忽然补了一句:这匣粉的冷意,是中域手笔。一个入内门不过月余的药奴弟子,屋里藏着连本座都要验上半晌的东西——樊执事,你这匣子,是从她床下暗格搜出来的?
……是。
暗格。娄长老点点头,不再看他,只对卫长老道,本座这席,审完了。
第二桩,窃秘方。沈青梧转向三席:请教三位长老——偷丹方的人,是怎么记丹方的?
孔长老捋着胡子:某药几钱,某火候几刻,白纸黑字。
可我说不出剂量。她道,我尝出来的全是味道。衔日丹第一层是紫云蜜的甜,第二层是北海龙涎的咸,第三层火候叠了三回,泡着一种冷。甜的归甜,咸的归咸,冷的归冷——哪家丹方是这么写的?
闻人澈从旁听席起身,行了一礼:学生可作证。决赛当日沈师妹当众品鉴,逐层报方,中间不曾翻阅任何书册。学生也尝了那丹,只尝到三叠暗火,便认不出一半。若她是背的,学生输得心服口服,也输得太冤了。
堂下有人笑出声。
再者,我若真能偷到中域秘方,偷来做什么?当众拆穿?沈青梧道,我拆贡丹那日,是把赤乌氏的钩子掀在满堂人面前。替谁偷的方子,会这么拆谁的台?
樊执事脸上的血色一层层褪下去。
第三桩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堂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平平的,却压得满堂落针可闻:
第三桩,老朽倒能作证。
韩岑一袭洗得发白的旧袍,从门口缓步进来。守阁长老二十年不出藏经阁,今日竟亲自到了执法堂。
他没看樊执事,先向三席点头:老朽守藏经阁二十年,阁中从无衔日丹残卷,也无灶心土丹的古方。她没处可偷。
顿了顿,他转向樊执事,目光平平的:倒是执事房这位——去年冬,你递了病假离署,当夜却有人假扮执法队,袭了后山药谷边一座旧屋。老朽那夜值守在阁,神识扫过后山,看得真切。这桩旧案,执法堂案头上还压着,一直没结。
满堂哗然。
假扮执法队,私调人手,夜袭民居。这桩案子要是翻出来,原告立刻变被告。
你告了两个月病,一回来就带着赃物,告一个刚拆穿中域贡丹有诈的弟子。韩岑慢悠悠道,这案子,老朽不放心。
卫长老沉默了很久。他看看娄长老,又看看孔长老,最后看的是堂下三个人——樊执事惨白的脸,孟行舟低下去的头,还有沈青梧袖口边沿一点没擦净的血迹。
三司会审,樊执事所告三罪,查无实据。他道,私调人手旧案,着执法堂重查。孟行舟妄言诬攀,着丹堂按例议处。丹会魁首沈青梧,名分不夺,册封如期。
堂下炸了锅。
沈青梧退下堂来,桃夭挤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又惊又怒:你还笑得出来?他告你私通魔修!
他要是真有证据,就不会选在我拆穿贡丹之后动手。她道,急的人,牌是打不好的。
她回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赤乌令仪还坐在那里,茶盏端在手里,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此时隔着满堂喧哗遥遥望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茶盏轻轻放回案上。
那一下,比樊执事一整场戏都沉。
旁听席第一排,谢无咎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还是那副和煦的笑脸,手里捏着把折扇,看得津津有味。沈青梧的目光掠过他脚边——日头从窗棂斜进来,把影子拉得老长。
影子里,多了一只手。
她收回目光。谢无咎那根线,她没打算在这堂上动。今天要收的是樊执事。
散场时顾沉璧从旁听席后头绕出来,酒葫芦在手里晃着,没头没尾丢下一句:韩老鬼二十年没出过藏经阁。
他今天出了。
沈青梧回头,顾沉璧已经走远了,声音远远飘回来:自己想。
当晚,崔兴死了。
狱卒送来的口信,说崔兴白日里忽然吵着要见沈青梧,说有要紧事交代。看守没理,入夜再去看,人已经凉了。
沈青梧赶到狱中时,尸体还没来得及收。
崔兴仰面躺在草席上,眼睛睁着,嘴里塞着一片干枯的花瓣——赤阳花瓣。禁地才有的赤阳花,冷意浸透了他整个牙关。
她蹲下去,想把他睁着的眼睛合上,指腹碰到眼皮的瞬间,她看见了那面墙。
牢墙上用血写着一个字,歪歪扭扭,一笔拖得老长——
乌。
崔兴的手指僵着,直直指着那面墙。他拼着最后一口气,把凶手钉在了墙上。
可他认不得纹,认不得衔日,认不得那些中域的东西。他只会写他认得的那个字。
乌。
赤乌氏的乌。药奴车帘上那半轮黑日的乌。
也是崔兴早先供过的那桩旧账——改账的人是玉牌库那位。如今他死了,那条线也跟着断了。
狱卒在她身后小声说:沈姑娘……樊执事傍晚递了病帖,连夜出山求医去了,执事房的人说拦不住。
她站起来,把崔兴的指节一根根掰平。
樊执事逃了。
构陷是明棋,灭口才是真招。她白天在堂上赢了一局,夜里崔兴就在牢里死了,赤阳花瓣塞着嘴——替所有知道得太多的人,提前画了句号。
她指尖还沾着崔兴的血。那个字烫在眼底,和白天旁听席上那盏茶,慢慢叠成同一个影子。
赤乌令仪今天一句话没说。
可崔兴替她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