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林愁睁开眼时,脸上已经没了什么情绪,看不出是怒是寒。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被单上的纹路,声音很淡:“我大伯和三叔,拿了钱就回乡下了?”
“嗯。”陈秘书点头,“签完字,拿了钱,当天就走了。易中海给他们买了火车票,还送了半袋粮食,两人高高兴兴回去的。临走前还特意跟易中海道谢,说他是好人,帮了林家大忙。”
说到这儿,陈秘书自己都有点唏嘘。
八百块钱,在农村确实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两个庄稼汉欣喜若狂。可他们不知道,自己卖掉的,是侄子侄女一辈子的依靠。一个四级电工工位,月月六十五块高薪,干到退休,能赚多少个八百块?更别说附带的粮油福利、厂子里的优待、城市户口的底气。
说难听点,就是把两个孩子的前程,贱卖了。
林愁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嘲讽的笑。
好人?
易中海确实是“好人”,好到花八百块钱,就空手套白狼,吞了价值几千块的家产和铁饭碗,还落了个乐于助人的好名声。这笔买卖,做得简直一本万利。
“他还真敢开价。”林仇语气冷了几分,“五百块工位钱,三百块抚恤金,对半折半,就把我爹用命换来的东西给折算了?他也不怕折寿。”
陈秘书没接话。
这事确实不地道,可程序上,人家有家属签字,有街道和厂里的审批,挑不出太大的硬伤。真要较真起来,最多算诱导欺骗、操作不当,定不了多大的罪。
这也是易中海有恃无恐的底气之一。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林仇抬眼看向陈秘书,“易中海手里有我大伯签的字,程序上合规,他咬死了是公平交易,我们拿他没办法?”
“也不能这么说。”陈秘书摇头,“授权和转让,都是你大伯签的,不是你这个直系继承人签的。严格来说,效力存疑。你大伯属于越权处置,真要打官司,你这边是占理的。”
“但打官司耗时耗力,牵扯太多,上面也不希望事情闹得太大。所以我的建议是,双方协商解决。工位和抚恤金,该还给你的还给你,他额外再赔偿你一笔钱,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果然来了。
林愁心里明镜似的。说了半天,核心就是协商赔钱,拿到他的谅解书,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他也不着急反驳,靠在床头,慢悠悠地问:“那陈秘书觉得,易中海该赔多少?”
陈秘书沉吟了一下,试探着开口:“易中海那边的意思,抚恤金全额退还,一共一千块。工位也还给你,等你年纪到了就可以入职。另外,他再额外补偿你五百块钱,当作营养费和精神损失。你看……”
话没说完,林愁直接笑出了声。
笑声不大,却满是嘲讽。
“一千块抚恤金,本来就是我爹拿命换的,本来就是我的。工位也是我家的,还给我是天经地义。额外五百块,就想把软禁、打人、贪占、骗签的事一笔勾销?”
“陈秘书,你觉得我林家的公道,就值五百块?”
他语气骤然冷了下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回去告诉易中海,别做梦了。假一赔十,他贪了我四百块,就得赔我四千块。再加上软禁我兄妹半个月、我脑袋上这道伤、我妹妹受的惊吓,零零总总加起来,八千块,少一分都不行。”
八千块!
陈秘书都愣了一下。
他知道这孩子不好打发,却没想到胃口这么大。八千块,在这个年代是什么概念?普通工人不吃不喝攒十几年都攒不到,易中海一辈子积蓄恐怕都未必有这么多。
“林愁同志,这个数额……有点太高了。”陈秘书苦笑,“易中海就是个八级钳工,虽然工资高,可也要养家糊口,拿不出这么多钱。”
“拿不出?”林仇挑眉,“他贪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拿不出?算计我林家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拿不出?他伙同全院吃绝户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拿不出?”
“拿不出没关系,那就坐牢。故意伤害、侵占财产、非法拘禁,数罪并罚,我倒要看看他能判多少年。退休金、工作、名声,全丢干净,看他选哪个。”
态度强硬,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陈秘书皱起了眉。他今天来是谈和解的,要是谈崩了,上面交代的任务就完不成了。
“你再考虑考虑,八千确实太多了。易中海那边肯定不会同意的。”
“他会同意的。”林愁语气笃定,“他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名声、工作、退休金,还有他那养老的指望。八千块换后半辈子安稳,换不坐牢,值不值,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你回去跟他说,我给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八千块钱到位,工位、抚恤全数归还,我签谅解书。三天之后见不到钱,咱们就法庭见,报社那边我也会再联系,把所有事都捅出去,大家鱼死网破。”
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陈秘书看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眼神却异常坚定的少年,心里忍不住感慨。
这哪里是个十二岁的孩子?
心思缜密、拿捏人性、软硬不吃,比很多成年人都难对付。也难怪院里那群老狐狸,栽得这么惨。
“好,我会把你的意思转达过去。”陈秘书站起身,“希望你们能尽快达成一致。另外,提醒你一句,有些事,见好就收。闹得太僵,对你以后也没好处。”
林仇淡淡道:“我也提醒你们一句,别总想着让受害者让步。做错事的是他们,该付出代价的也是他们。我没把所有人都送进去,已经是留余地了。”
陈秘书没再多说,点了点头,带着人离开了病房。
等人走后,林愁才缓缓收敛了脸上的冷意。
八千块,他当然知道易中海拿不出来。他本来就没打算真要八千。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
八千是他的开价,四千,才是他心里的底线。
他要的从来不是真的逼死易中海,而是榨干他的积蓄,让他疼到骨子里,这辈子都不敢再打林家的主意。同时,工位和抚恤金必须完完整整拿回来,那是父亲用命换的,一分都不能少。
至于大伯和三叔那边……
林愁闭上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亲戚一场,他不想闹得太难看。但这笔账,他记下了。
以后乡下那边,少来往就是。
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世道,人心凉薄,唯有手里有钱、有房、有底气,才能护得住自己,护得住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