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藏锋盯着那张纸，手心微微有些发凉。
距离密令上写的十一点，还有不到四十分钟。
“局座，咱们现在动身吗？”
雷战在一旁低声询问，手已经按在了解放领的扣子上。
顾藏锋两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看着漆黑如墨的夜色。
“不动。”
“武田这老鬼子，疑心病比曹操还重。”
“他前脚派副官送来密令，后脚绝对会亲自带人来突击检查。”
“这叫投石问路，想看看老子是不是在局里老实待着。”
顾藏锋猛地转过头，眼里闪烁着狐疑而清亮的光芒。
“雷战，通知下去，立刻布置舞台！”
“让几个弟兄换上便衣，给老子演一出苦肉计！”
二十分钟后。
广安门分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粗暴的卡车刹车声。
大灯晃眼的光芒，瞬间将分局破旧的大门照得通亮。
“踏、踏、踏……”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军靴踏地声响起。
武田毅雄阴沉着一张大脸，按着腰间的指挥刀。
带着整整二十个手持冲锋枪、荷枪实弹的宪兵，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然而。
预想中的慌乱并没有发生。
大门处的岗亭里。
两个穿着笔挺黑色警服、戴着钢盔的值班巡警。
不仅没有丝毫慌张，反而动作整齐划一地立正，敬了个极标准、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军礼。
“太君好！”
两人的声音洪亮，震得树叶上的积水扑簌簌直往下掉。
武田眉头微微一皱。
他顺着干净整洁的走廊往里走，一路上，遇到的每个巡警都精气神十足。
值班室里一尘不染，没有一个摸鱼打瞌睡的。
这等严明的纪律，甚至比他宪兵队的本部还要强上几分。
武田的心里，不由得暗暗点头。
“顾桑呢？”
武田沉声问道。
站在办公室门外的雷战赶忙哈腰。
“报告大佐，局座正在地下审讯室，亲自突审昨晚抓获的要犯！”
武田眼里闪过一丝狐疑。
“突审要犯？”
他冷笑了一声。
“李自重亲自向我举报，说顾桑最近和军统的人走得很近。”
“今天，我必须要亲自甄别一下顾桑的忠诚！”
“带路！”
雷战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侧身，带着武田一行人朝地下室走去。
地下审讯室。
刚走到门口，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皮鞭沾凉水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啪！”
“说不说！”
“大日本帝国皇军的宽大政策，不是给你们这些顽固分子准备的！”
顾藏锋那气急败坏的咆哮声，隔着厚厚的大铁门都震得人耳膜生疼。
武田一把推开铁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幕极为血腥惨烈的审讯场景。
昏暗、潮湿的审讯室里，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铁锈味。
两个“遍体鳞伤”、浑身是血的犯人（系统死囚兵伪装）被铁链死死绑在木桩上。
一个战士正挥舞着沾了凉水的皮鞭，狠狠抽在犯人身上，皮开肉绽。
顾藏锋则挽着袖子。
手里拿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正满脸狰狞地逼近犯人。
“大佐阁下？”
顾藏锋听到开门声，有些惊讶地转过头。
手里的烙铁还在散发着滚滚的热气。
一见武田亲自到场。
他赶忙把烙铁扔进水桶里，发出“哧溜”一声刺耳的白烟。
他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脸上写满了委屈和愤怒。
“大佐阁下，您来得正好！”
“李自重那个生孩子没屁眼的王八蛋，整天在您面前编排我！”
“您瞧瞧，这是我昨晚连夜抓捕的两个军统外围探子。”
“这两个狗东西，居然企图在城南散布抗日标语，破坏皇军和百姓的亲善关系！”
顾藏锋指着木桩上已经“昏死”过去的犯人，咬牙切齿。
“我对大佐，对天皇陛下的忠诚，那是日月可鉴啊！”
“李自重说我通敌？我恨不得亲手把这些抗日分子碎尸万段！”
“大佐，您要是不信，现在就由您亲自审问，看看我顾藏锋到底有没有藏私心！”
武田看着那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犯人”。
又看着顾藏锋因为激动而胀得通红的脸，和额头上因为卖力审讯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眼底深处的那一抹怀疑。
在这一瞬间，彻底烟消云散了。
演戏演得这么逼真。
出手这么狠辣。
如果这都算通敌，那全北平就没有忠臣了。
更何况。
顾藏锋刚才骂李自重的那几句脏话，听起来极为顺耳，显然是没把他当外人。
武田沉重的大脸上，终于挤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他走上前，亲热地拍了拍顾藏锋肩膀上的灰尘。
“顾桑，你的忠诚，我从来没有怀疑过。”
“李自重不过是嫉妒你的才能，他的谗言，皇军是不会相信的。”
武田转过头，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那些污血，挥了挥手。
“这等污秽的地方，不适合顾桑这样体面的绅士久留。”
“去你的办公室，我有极其重要的事情，需要交给你去办。”
五分钟后。
局长办公室内。
武田坐在真皮沙发上，端着顾藏锋亲自倒的热茶，神色恢复了冷酷。
“顾桑，第二秘密大牢的密令，你收到了吧？”
顾藏锋在旁束手立正，恭敬地回答：
“下官刚刚收到，正准备换衣服动身。”
武田摇了摇头。
“不用去了，那是个幌子，是我为了甄别内鬼故意放出的风声。”
他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冰冷的杀机。
“真正的重犯，现在就在我的车上。”
“此人，是军统北平站的叛徒，外号‘老鼠’。”
“他手里，掌握着北平站所有的联络点名单和电台密码本。”
武田死死盯着顾藏锋。
“宪兵队大楼人多眼杂，我怀疑内部有军统的卧底，并不安全。”
“所以，我准备把这个‘老鼠’，秘密押送到你的广安门分局看管！”
“顾桑，这个棘手的大货色，你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