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破了。
五千铁骑从门洞里灌进去,马蹄声在夹道里撞出回音,像有几万人一起踩。
关羽走在最前。
这条街他走过。
建安十五年,他随刘备来建业赴宴,从西门进,走的就是这条青石道,转两个弯。
过一座三孔石桥,桥后是台城,台城再往里,就是吴侯府。
“左!”
赤兔转弯,一头撞进一队正往北门赶的吴兵。
那些人肩上还扛着滚木。
前排七个人被陨铁刀带走。剩下的扔了木头往两边跑。
“别追!”关羽刀尖指前,“过桥!”
桥头有两百亲卫结阵。孙权的贴身卫队,铁面、重甲、长戟三层。
张飞的马从关羽左侧超过去。
“让让!”
丈八蛇矛横着一扫,最前排四个人连人带戟飞进河里。
第二排还没把戟端平,张飞的马已经从缺口里穿了过去。
一个回合。
沙摩柯的蛮兵贴着河堤跟上,弯刀从下往上撩膝盖。铁甲护不住那个地方。
桥面上跪倒一片。
“君侯,府门!”
吴侯府三重朱门。
第一重是撞开的,第二重从里面顶着,第三重根本没关——里面的人来不及。
周仓一枪捅进门缝,杆子一横,两扇门往里翻。
大厅里烛火全亮着。
三十几个亲卫围成半圈,刀都拔出来了,手在抖。
他们身后,是江东的整套朝堂。张昭、顾雍、步骘、严畯……四十多个人,全穿着朝服,站得整整齐齐。
孙权站在最前面。他手里还捏着半卷竹简。
五百荆州兵涌进大厅,甲片碰撞的声音把满屋子的呼吸都压下去了。
关羽下马,走进门。
他把陨铁刀往地上一顿。青砖裂了道纹。
“孙权小儿。”
关羽捏了捏长髯。
“投降吧。看在你是我大哥大舅子的份上,关某不杀你。”
孙权的嘴唇动了两下。
他没接这句话。他问的是另一件事。
“你怎么打进来的。”
“三面高墙。城高十五米。我五天前刚查过垛口,一块砖都没松。”
孙权的声音发飘,“你连一架云梯都没搭上西门。”
“你一次攻击就攻进来了。”
“怎么可能。”
大厅里静了三息。
“哈哈哈哈哈!”
张飞的嗓门炸开,梁上的灰都落了一层。
“我二哥在西门挖了地道!”
孙权整个人僵住。
“三层。”张飞越说越来劲,一手指头往下比划。
“上头铺横木压夯土,防你渗水;中间走人,三尺宽,每五步立一对柱子;底下挖排水沟,斜着往江里流!”
“每三十步打一个竖井透气,草席一盖,你在城上看不见!”
“旁边还挖了侧洞,你灌烟他就往弯里躲!”
张飞把蛇矛往地上一顿。
“老子在洞里爬了半个时辰,爬出来的时候,你们西门那二十个哨兵抱着矛在睡觉!”
孙权的脸一点一点白下去。
他想起来了。
这十天,北门每日五更、午时、二更三通鼓,井栏推到八十步就停,喊半个时辰再退。
第七日他撤了午时那班,第九日夜里他把窗关严睡了。
全琮说关羽这是没办法了,虚张声势。
张昭点了头。
他自己也点了头。
“临江……土层含水。”
孙权的喉咙里挤出这句,“挖三丈就渗,五丈必塌。这是常理。”
“常理是给守城的人用的。”关羽说。
孙权把手里那半卷竹简攥紧了。
“东吴气数已尽。”
关羽往前走了一步,“刘皇叔是汉室正统。你我皆是大汉子民,理应重归大汉。”
孙权抬起头。
他自己愣了一下。
大厅里有人低头。
孙权闭上眼,胸口起伏了三下。
“好吧。”
“你无耻。你赢了。吴侯孙权请降!”
关羽笑了一声。
“吴侯少年英雄。”他抬手,“关某准了。”
孙权解下腰间印绶。铜印带着体温,被他放在案上,往前推了半尺。
“子布。”
张昭一步上前。他袖中的笔早就握着了。
“拟降表。”
“诺。”
墨已经研好了。
这满堂四十几个文官,站进来的时候就没一个人想过要抵抗。
孙权转头看向门外。
“派人去北门。传我令,孙韶不许抵抗。开门。”
“再传一道,全城吴军就地弃兵。谁敢私斗,斩。”
传令兵跑出去的时候,北门的擂鼓声还在响。
半个时辰后,鼓声停了。
天亮时,周仓捧着册子进来。
“君侯。三万东吴精锐,战死一千一百三十七人,余者尽数缴械。”
“建业府库:粮四十七万石,甲三万副,弩五千张,箭百万支。”
“江东名册、户籍、水军图册,皆在。”
关羽点头。
“孙权一家,另院安置。三十人看守,一根头发都不许少。”
“喏。”
“张昭、顾雍、步骘,原职留任。凡愿归汉者,官爵不动。”
张昭伏身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青砖上,声音很响。
降表三日到吴郡。
朱治看完,把太守印装在木盒里,亲自送到江边。
会稽的降表更快。
那里的太守,是诸葛瑾。
他接到降表的时候,正坐在城西旧宅的院子里。
他把弟弟那封家书从袖中取出来,看了第三行,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太守印交给了来使。
公元二百二十年,二月。
江东全境,归入刘备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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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侯府偏院,夜。
关羽在灯下看《青囊书》。看到第七页,龙虎药方,增强男性气血,恢复活力,龙精虎猛。
“君侯。”周仓在门外,声音有点古怪。
“讲。”
“外头有个……小娘子。”
“何人。”
“说是孙权的长女。”周仓咽了一下,“孙鲁班。”
“她自己一个人来的,把守门的十二个弟兄全跪了一遍,跪到第七个才有人肯来报。”
关羽把笔放下。
“请。”
门帘掀开。
进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孩。
绢裙下摆全是泥,膝盖那块磨破了两个洞,血渗出来,粘在布上。
她没哭,眼睛红得厉害。
她走到案前三步,跪下去。
额头贴在地上。
“关将军。”
“我父亲降了。印绶交了。降表签了。”
“我听府里的人说,汉中王要押他去成都。”
“我不懂朝廷的规矩。我只想问一句。”
她抬起头。
“能不能……放过我们一家。”
关羽没说话。
“我愿为奴为婢。”
孙鲁班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这个年纪。
关羽终于放下手里的青囊帛书,抬头看了一眼孙鲁班,这一看之下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