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九月深秋,晨雾还没散尽,永定门火车站悠长的汽笛猛地响了起来。一列从东北远道开来的绿皮列车,车轮碾着钢轨哐当作响,慢慢停靠进站台。
站台上人挤人,赶路的旅客背着布包,搬运工拉着实木大板车来回穿梭,车站职工穿着制服疏导人流。地道利落的京腔此起彼伏,吆喝声、碰面寒暄的话语混进秋风里,老49城独有的市井烟火气扑面而来。
林夏身上穿着的是55式常服,转业手续办完,肩章、领章全都摘除干净,普通人是看不出他是军官。毕竟士官和士兵的常服差不多,就是胸前多了两个口袋,而且他才二十三岁。
因为常年当兵历练的原因,身姿挺拔硬朗,即使面相倒是偏向奶油小生面相,但是几年的军旅生涯下来,却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俊朗阳光。
林夏一只手拎着鼓鼓囊囊的大号帆布行李卷,被褥、四季换洗衣物、单鞋棉鞋、罐头等一股脑塞得满满当当,坠得手腕发酸;肩头斜挎一只军用挎包,看着平平无奇,里面放着部队特批的纪念手枪m1911和3颗子弹,配套持枪许可盖着鲜红公章,手续齐全合法。只是按照规矩,回乡之后必须去公安局登记备案。(派出所没有资格。)
当然这只是表面的东西,随身空间里的东西他可不敢拿出来,里面可是有一把大八粒,子弹100颗,一颗手雷,m1911也有一把,子弹不多,只有50颗左右,还有一些手表,打火机,咖啡,巧克力,糖果,两瓶汾酒,美金2000左右,人民币到时接近3000元,这可是他这两年的工资加上转业安家补助费和师长给的300块。(55年开始,军官的工资很高的)各类罐头大概有十几个,金条也有几根。
大部分都是林夏后期缴获的,前期他可不敢拿,前期物资紧张,枪支弹药和食物都是能救命,主要大八粒后面被双方士兵嫌弃,才捡了点。
看着眼前的铁路局,林夏心里清楚得很。现在旁人眼里普通国营单位的北京铁路局,往后几十年自成完整体系,学校、医院、职工宿舍、配套食堂一应俱全,还有自己的公安武装,实打实的独立小王国,福利待遇常年拔尖。
已经知道老战友侯建军早早在这儿站稳脚跟,如今已经当上车间副主任了,林夏心里着实有点羡慕,心里也为他高兴,以后就是铁路世家了。
毕竟当年新兵入伍,林夏和侯建军分在同一个班,实打实的同班战友,一起跨过鸭绿江入朝作战。坑道里分过最后一块干粮,炮火袭来时互相拽着对方躲进防炮洞,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来的过命交情。
1953年两人一同从朝鲜撤回国内,又都是同乡,在部队里张口闭口老林、老侯,比亲兄弟还要亲近。侯建军当年年底就转业回了北京,进了北京铁路局,摸爬滚打三年坐到车间副主任的位置,坐镇车间统筹调度,不用外勤跑车,单位管吃管住,劳保、过节福利样样丰厚,小日子过得十分舒坦。顺便还把个人问题解决了,现在有个女儿。
而且这几年逢年过节,侯建军都会去95号四合院探望林夏家人。
所以侯建军对他家情况门清:家里兄弟三人,林夏排行老二,底下两个年纪最小的妹妹还在读书,小妹最黏这个二哥,天天念叨他什么时候回家;父亲林大海和大哥林春都在红星轧钢厂上班,三弟林秋刚刚高中毕业。
而且大哥也结婚了,现在一子一女,也申请到了住房,就分在老家旁边,母亲王芬没有工作,家庭主妇一个,偶尔打点零工。
家里人只知道林夏远在东北当兵,这次林夏打算悄悄回家给家里人一个惊喜,所以没提前写信通知,院里老小谁都不知道他今天就能踏进家门。
林夏刚在出站口站稳,还没来得及四处张望,一声洪亮的喊声就穿透人浪传了过来:“老林!这儿呢!别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瞅!”
林夏转头朝声音方向看去,侯建军个头不高,身子敦实黝黑,很好辨认。
说着就推着一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硬生生从拥挤的人群里挤到林夏身边。一身铁路局蓝色工装穿得齐整,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因为相比林夏矮了一截,只能仰着头跟林夏说话,抬手就不轻不重地捶了林夏胳膊一下。
“可算把你盼回来了!我这两天守在车站等车次,生怕你在东北冻久了脑子发木,坐过站一路奔天津卫去了!”
“哎哟,劳烦铁路局侯大主任亲自蹬车接我,我这面子可是天大了,实在担不起。”林夏轻轻侧身假装躲开拳头,嬉皮笑脸的回怼,“三年没见,你们单位福利是越来越红火,唯独你的个头一点不长,天天仰着脖子跟我唠嗑,脖子酸不酸?要不我给你揉两下?”林夏身高可是有180,妥妥的大高个。
“个子矮怎么了?底盘稳、重心低!我这车别说驮你一个,再加这一大包行李都稳当不晃!”侯建军听到林夏阴阳怪气的语气,有点破防了,梗着脖子不服气。
不然看也不看林夏,伸手就去拎帆布行李卷,顺带还要拿他肩上的挎包,打算一股脑捆在后车架上,“行李都交给我,今天我专职给你当车夫,全程接送。”
他一只手攥紧行李绳,另一只手刚碰到军用挎包,指尖立刻摸到一块棱角坚硬的硬物,轮廓再熟悉不过,侯建军脸色一紧,压低声音凑近嘀咕:“等等!你这里头装的硬东西,摸着分明是手枪?车站人来人往,治安员来回巡逻,这玩意儿哪能随身乱带,不是凭空惹麻烦吗?”
林夏没料到刚碰面就被摸出破绽,无奈笑着拉开挎包一条细缝,露出枪套边角,又把盖着部队大红公章的持枪许可递过去:“瞧你这点胆子,至于慌成这样?正经部队特批的纪念枪,手续齐全合规,不是私藏的违禁东西。规矩不能破,等会得去公安局登记备案,正好一会办落户顺路一并办完,不用单独再跑一趟冤枉路。”
侯建军拿着许可证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悬在嗓子眼的心才落回去,连拍两下胸口:“我的妈呀老林,你胆子也太大了,敢揣着这东西在车站闲逛!但凡露出来一点,当场就得被治安员拦下盘问。这挎包也别捆在前面了,自己贴身背牢,真弄丢了,咱俩谁都担不起责任!”
两人互相打趣打闹几句,侯建军掏出随身带的粗麻绳,一圈圈把被褥行李牢牢捆在二八大杠前杠是,反复拉紧打结加固,生怕路上颠簸滑落。
林夏侧身坐上后座,双手攥紧两侧车架,侯建军抬腿跨上车座,脚蹬轻轻发力,车轮平稳驶出车站广场,一头扎进老城密密麻麻的胡同街巷。
成片青砖灰瓦的四合院紧紧挨着,门楼错落排布。有轨电车叮叮当当顺着轨道缓缓驶过;街边国营粮店、副食门市前排着不长的队伍,拉板车送菜的伙计、换工装上下班的工人往来穿梭,地道老北京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侯建军单手把控车把,时不时扭过头搭话,一路上插科打诨就没停过。
“咱们第一站直奔市转业干部安置办公室,你的人事档案、部队公函早就走机要渠道寄过来了,不用咱们跑腿递送。你是副营职级,又实打实打过入朝硬仗,分配肯定差不了。但这两年回京转业的老兵一拨接一拨,热门大厂名额紧张,能分到市属普通国营厂子,就该知足了。”
林夏坐在后座,毫不担心,毕竟师长都打好招呼了,存心逗他:“那能不能劳烦侯大主任跟上面递句话,给我谋个天天喝茶看报的清闲差事?”
“你可别给我戴高帽,净拿我寻开心!”侯建军哭笑不得,脚下蹬车的力气都重了几分,“我就是铁路局一个车间主任,只管车间生产调度那点分内琐事,哪有本事插手军官转业分配?我顶多给你抄近道、绕开堵人的胡同,少跑几趟冤枉路。我还不了解你?一门心思回95号四合院,就是惦记家里老小,你那两个小妹妹,指不定天天扒着院门踮脚盼你回去呢。”
“还是老侯最懂我。”林夏笑着应声,“户口肯定迁回老宅。落户的时候顺带把粮食关系转回来,换新粮油本,再把纪念枪的登记手续一并办了,几件事一趟就能办完,不用来回折腾。”
侯建军聊得兴起,习惯性回头抬手比划,车把猛地歪了一下,车身险些蹭上胡同墙根。林夏赶紧攥紧车架打趣:“留神看路!朝鲜战场上漫天炮弹都没伤到咱俩,别最后栽在一辆二八大杠上,往后整个战友圈子能笑话咱俩半辈子。”
“瞧你这点胆量,当初阵地冲锋拎着枪冲锋的时候,可没见你怯场。”侯建军摆正车把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