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声只响了一下。
李玄度的指尖还压着青灯灯沿,灯火贴着旧祭台北角,七条兽血细线齐齐往内收,石昊正要开口,被石云峰一把按住脑袋。
“别吵。”
石昊把话咽回去,腮帮子鼓起。
李玄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台面仍是台面,青灯仍是青灯。紫府深处的门声没再来,留下的余震贴着骨头往上爬,到了掌心旧裂口,疼得他手指屈了一下。
还没到开门的时候。
净符第一角只是把旧祭台锚住,七夜未过,贸然使用,外头的符阵会乱。
他把青灯灯芯拨正。
“今夜起,七夜净符。”
石云峰看了看天边。
“七夜里要做什么?”
“守灯,净台,压符。人不离,火不断。”
断指老人咳了一声。
“人不离?你一个娃儿熬七夜,熬坏了谁赔?”
石昊立刻举手。
“我守!”
断指老人看他怀里的兽奶罐。
“你守灯,灯油都得被你喝了。”
“我不喝灯油!”
“兽奶你都偷,灯油有肉香。”
石昊脸涨红,半天憋出一句:
“那是以前的我。”
李玄度抬手,让两人停下。
“我守主阵。石昊守台阶,不许搬石。族长安排老人轮看村口,别让孩童靠近。”
石云峰听出里面的轻重。
“你怕有人再丢东西上来?”
“怕有人借旧祭台的气,塞假线索。”
断指老人听不大懂,却抓住了“假线索”。
“那就是有人想让咱们瞎追。”
“嗯。”
石云峰沉吟片刻。
“我让人把上坡路分三段守。第一段拦孩子,第二段拦狗,第三段只留我和几个老家伙。”
石昊忍不住道:
“狗也要拦?”
李玄度看了他一眼。
“狗爪会踩符。”
“哦。”
石昊顿了顿,又问:
“我脚也会踩。”
“你坐着。”
“坐七夜?”
“你可以站。”
石昊抱着兽奶罐,脸上写满了人生艰难。
第一夜,山林里兽吼不断。
那吼声从北坡下滚上来,远的近的都有。旧祭台的青灯被风压得伏在灯盏里,火苗几回差点钻进油面。李玄度坐在台心,左手掐诀,右手以骨针挑出符尾浊线,把它引向青色柳痕。
每挑一次,掌心的裂口就被牵开。
石昊坐在台阶下,原先还能挺胸守着,到了后半夜,脑袋一点一点往兽奶罐上撞。撞第三下时,他惊醒,抱住罐子,满脸茫然。
“凶兽来了?”
断指老人坐在台下烤火,没好气道:
“是你头来了。”
石昊揉了揉额头,瞄向李玄度。
“玄度哥,你困不困?”
“不困。”
“你骗人。你都不眨眼。”
“眨了。”
“我没看见。”
“你睡着了。”
石昊被堵住,换了个姿势,抱着膝盖坐好。
李玄度没有看他。他盯着符尾,心里把七夜的损耗算得很细。
雷纹草七根,每夜耗一根。魔猿骨粉还剩两撮半。青灯油够十夜,但灯芯经不起山风。若有人在第六夜动手,雷纹草耗尽前最弱,符阵成而未稳,旧血被翻开,新法未落实,是最容易反噬的空口。
这事要防第六夜。
第二夜,兽吼少了,虫声多了。
旧祭台北角的血纹被净出一掌宽,青灯照过去,台面下的青色柳痕浮得更清。石村老人们的态度也松了些,开始主动递水、添灯油,只是每递一次都要念叨。
“慢点用,灯油也不是河水捞来的。”
“那张兽皮别烧穿,我孙子冬天还得盖。”
“雷纹草要不要换个方向?我看它蔫得快。”
石昊听得烦,抱着木棍赶人。
“你们别吵玄度哥。”
断指老人把他拎回来。
“你最吵。”
石昊很冤。
李玄度把雷纹草换了个方向。
老人一愣。
“真有用?”
“草脉向柳痕,耗得慢。”
断指老人顿时来了劲。
“我就说嘛,老胳膊老腿也有用。”
石昊小声道:
“瞎说也能中。”
老人木叉往他屁股边一戳。
“坐好。”
第三夜,黑砂起了反应。
那半枚鸟爪印被骨片压着,原本安静,到了子时,砂粒在骨片下轻轻滚动,想往净符未成的南角去。李玄度用骨针压住骨片,青灯火苗贴过去,砂粒散出三道细灰。
灰里有草烟味,有兽脂味,还有一种湿土味。
石昊鼻子灵,凑近闻了闻。
“黑潭边的味?”
李玄度看他。
“你去过黑潭?”
“没去过。石林虎叔说过,黑潭边的泥粘脚,猎犬踩了半天都甩不掉。这个闻着......反正不干净。”
断指老人拍了他一下。
“没去过别乱讲。”
李玄度把那点湿灰收进小骨管。
“先记。”
他不能把黑潭写成案。石昊只是听来,味也只是对照。无证便判,空白敕页会吞冤业。前几次符尾浊青已经提醒过他,小案也能把人往“有罪”上带。
第四夜,山雨来了。
雨不大,却一直落。石云峰让人搭了兽皮棚,水顺着棚边滴下,溅在旧祭台台阶。青灯有盖,火还在,台面却返潮。旧血吸了水,腥气往上冒,几个守夜老人捂着鼻子退到下风处。
石昊扛着兽皮棚杆,胳膊稳得很,嘴上闲不住。
“玄度哥,这算不算天在洗台?”
“雨水洗表,咒洗里。”
“说人话。”
“雨没用。”
“哦。”
断指老人看着棚杆,心疼道:
“小不点,你轻点,这杆是我家晒肉用的。”
石昊挺了挺胸。
“我单手举着都不晃。”
话刚说完,他脚下踩到一块湿苔,整个人往旁边一滑。棚杆斜下去,雨水灌到台边,险些冲到符阵。
李玄度左手一抬,青灯边七条血线收拢,挡住水流。石昊在台阶上硬生生稳住,脸贴着棚杆,半天才挤出一句:
“刚才地偷袭我。”
断指老人气得拿木叉点他。
“地都嫌你嘴碎。”
李玄度看着被水冲过的台边,眉头压低。
水流带走了半撮骨粉。
资源少了,七夜的余量被削掉一截。
第五夜,净符阵成了半面。
五雷核罪符放上去,符尾浊青能被压住,符心赤线也比从前稳。石云峰亲自上来看了一遍,没有问符理,只问:
“能用来查偷骨?”
“能查一部分。”
“哪部分?”
“血、骨、砂。下令的人还不够。”
石云峰坐在台阶上,木杖横在膝前。
“若狼村明日来还骨,说偷骨是探子自己贪心,你怎么判?”
这是试探。
老人不怕李玄度杀敌,怕他把石村拖进无底案里。狼村若递来一个替死鬼,石村要不要接?接了,偷骨案收束;不接,两村开打的风险上升。
李玄度把符纸压平。
“先验骨,再验血,再问人。若骨上祭符未完,探子不会自己刻。若血中恐惧仍指向别处,探子不是主谋。若人证词和血证相抵,暂押,不杀。”
石云峰问:
“押在哪?”
石昊插嘴:
“押我旁边,我看着。”
石云峰看他。
“你看着,人跑了你追,人不跑你睡。”
石昊张了张嘴,没法反驳。
李玄度道:
“押在村外旧兽坑,三人轮守。不给他看石村布置,不让他接近祭台。”
石云峰木杖敲了敲台阶。
“你早盘算好了?”
“没盘算好,就不会让人递话。”
石云峰看了他片刻。
“成。你不是只会杀。”
李玄度没答。
他当然会杀。只是杀要有名,押也要有界。大荒里讲规矩很贵,贵到每一步都得有人出肉、出血、出命。石村愿意陪他守七夜,这笔账他得还。
第六夜,雷纹草枯了。
枯得毫无征兆。
前半夜还好好的草叶,到了夜中,叶脉上的雷纹一截截发灰。青灯火苗跳得很低,五雷符贴在台心,符尾浊青反过来爬向符心。旧祭台里被压下的兽血气翻上来,台下几个老人胸口发闷,连石昊都揉了揉鼻子。
断指老人站起来,脸色很难看。
“停吧。”
另一个老人也道:
“祖台不接新法。娃儿,别硬顶。”
石昊急了。
“还差一夜!”
“差一夜也不能把台毁了。”
“台没毁。”
“等毁了就晚了。”
老人们的声音压过雨后虫鸣,石昊站在台阶上,两边都不敢推。他再能打,也不能对村中老人动手。
石云峰没有马上开口。
他看着李玄度。
李玄度的手按在符上,掌心裂口被符气牵得渗血。雷纹草枯死不是祖台排斥,更像有人借山林怨气撞了净符薄处。可证据不够,他不能把“有人”说出口。说出来,只会让村里人夜里睡不安。
他低头看着枯草。
雷纹草没了,符会反噬。强压能成,但紫府里的雷痕会加深。停下,前六夜白耗,旧祭台锚点半成,下一次再开,血气更乱。
李玄度用骨针挑开掌心旧口,让血落在符心。
石昊脸色一变。
“玄度哥!”
李玄度没有抬头。
“符不清,判不明;判不明,宁可不杀。”
血落成雷字。
青灯火苗抬起,焦黑柳痕亮了一线。那线从裂缝里探出,贴着符尾浊青扫过。黑气被压进灯焰,发出细小的噗声。台下老人原本往前迈的脚停住了,断指老人攥着木叉,木柄在掌心里滑出汗。
石昊蹲下来,声音小了很多。
“你割自己不提前说一声?”
“说了你会拦。”
“我当然拦。”
“所以没说。”
“......你这人问案讲规矩,割手不讲。”
李玄度把血雷压入符中。
“下次提前问你。”
石昊瞪他。
“你还想有下次?”
李玄度没再答。
第七夜,天很晴。
山风从北边下来,吹得兽皮棚轻轻鼓起。旧祭台北角、东角、西角三处净符连成一环,南角还留着一片旧血未净。那是李玄度故意留下的缺口。全净,旧祭台会从祖祭台变成纯案台;留一角,石村旧规还在,柳痕也不会被逼得过深。
石云峰看出了这点,却没有点破。
断指老人端来一碗肉汤,放在李玄度手边。
“喝。别死在台上,晦气。”
石昊在旁边嚷:
“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
老人瞪他。
“好听能顶肉?”
石昊盯着肉汤看了看。
“那我也想晦气一下。”
石云峰一杖敲在他脚边。
“你明天补兽奶。”
石昊立刻坐正。
李玄度喝了半碗肉汤,热意落进腹中,掌心的疼也压下去些。他把稳定后的五雷核罪符放在台心,符纹不再乱爬,赤线归位,浊青被青灯压在边角,无法侵入符心。
这就是第一张稳定版。
它不能凭空断案,不能越过证据链,却能让血、骨、砂里的杂气少乱三分。
石云峰问:
“成了?”
李玄度把符收起。
“成一张。”
断指老人皱眉。
“七夜就一张?”
石昊忍不住替李玄度说话:
“一张就能问案,你七夜能打出一头魔猿吗?”
老人想了想。
“打不出。”
“那不就行了。”
“可我能打你。”
石昊往李玄度后面挪了半步。
旧祭台上,青灯灯火忽然压低。
不是风。
李玄度抬头,石云峰也抬头。焦黑柳木那边没有动,村里犬吠也没有起。台下的老人只觉得脚底有一记沉响传来,闷在石头里,沿着旧祭台往上顶。
咚。
青色柳痕亮起,随即收回裂缝。
李玄度紫府深处,七夜前那扇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门轴转动的声响沉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