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法司的公函送进孙府时,天色已经泛白。
孙伯龄还坐在书房里,官袍穿了一夜,案边三只茶盏都凉透了。
送信的心腹跪在地上,报到后来,声音已经低得快听不清。
“刑部发了海捕文书,南郊偏院的看守抓到两个,剩下的人还在逃。”
“大理寺正在查那处院子的地契,听说……三年前,租契经了孙府外院管事的手。”
孙伯龄抬起眼。
“谁经的手?”
“孙福。”
“人呢?”
“昨夜就不见了。”
书房里静了一会儿。
孙伯龄盯着那人,忽然问:“辰州那份奏折,你看过吗?”
心腹忙摇头:“小人不敢。”
“你当然不敢。”
孙伯龄把面前的奏折合拢,指腹在那道皱痕上来回蹭了两下。
驿卒还活着,南郊偏院也被刑部翻了出来,顺着这两条线查下去,迟早会查到孙福,再查到孙府。
再拖下去,王家只会把查到的东西一件件串起来。
他得先动手。
“去考功司,把三年前所有废印、旧印,还有补刻印信的文书取来。”
心腹愣了愣:“大人要查什么?”
“再找一个病故的书吏,家里没人替他辨白,生前手脚还得不干净,欠过赌债最好。”
那人抬起脸,嘴唇动了动。
“您是想……”
孙伯龄把奏折推到灯下,灯焰在他眼底晃了一下。
“辰州说密函出自吏部,那就让吏部自己查出,那枚印是假的。”
心腹的脸色变了:“可若三法司细查……”
“所以文书要齐,签押要全,年月也不能错。”
孙伯龄抬眼看他。
“跟了我这么多年,若连一个死人都能安排不好,你还留在吏部做什么?”
那人喉结动了动,低头应声:“属下明白。”
“要三样东西。”
孙伯龄抬起三根手指。
“吏部自查记录,病故书吏的遗书,还有广利号账册。”
他每说一样,手指便落下一根。
“密函是私刻,账目是伪造,周承四的供词,是王立刑讯逼出来的。”
“周承四的供词如何驳?”
“断了手腕,失血受伤,这还不算刑讯?”
“可他是在逃亡时被伤……”
孙伯龄抬眼一扫。
那人立刻改口:“属下会安排人把经过写清楚。”
孙氏广利号后院,很快封了门。
孙承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日没踏出门槛。
辰州、生铁、船运的旧账一册册摊开,能往茶叶上改的往茶叶上改,能填成绸缎的便填成绸缎。
数目对不上的地方,就添进损耗、货损和河道滞留。
第三日深夜,最后一册被他推到桌角,十根手指已经染成了黑色。
门外的伙计端着饭站了许久,才小声问:“东家,饭还热着,要不要送进去?”
“滚。”
伙计立刻没了声。
孙承业盯着那套新账册,翻了两页,手指便停在了纸缝里。
墙边的老掌柜看了半晌,才道:“东家,这套账太新。”
“我知道。”
“纸能做旧,墨色却瞒不过行家。三法司若请户部的人逐页验纸验墨,这账恐怕撑不过去……”
孙承业抬起头:“那你说怎么办?”
老掌柜张了张嘴,没敢接这句话。
“真账交出去,我今日就得死。”
孙承业攥着账册,封皮在他手下发出轻响。
“假账若被识破,我还能多活几日。”
他咬着牙道:“把旧库里同年的空册取来,拆掉封皮,换上去。”
老掌柜看了看那套账,声音发涩:“这可是欺君。”
孙承业抓起砚台便要砸,砚台举到半空,手臂却停在那里。
“你以为我不知道?”
老掌柜看着他染黑的手,最后低下头。
“小人去换封皮。”
与此同时,赵怀安抱着两册出入簿,快步进了王彦的值房。
“吏部有动静。”
王彦放下笔:“张允又来借档?”
“这回没来借。”
赵怀安把册页摊到他面前。
“他带着两个人,在考功司翻了三天旧柜。还有一间空了半年的签押房,这几日天天有人往里送纸墨。”
王彦抬起头:“谁进去过?”
“张允,一个掌印书吏,还有孙府的外院管事。”
王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孙府的人能进吏部签押房?”
“穿着书吏的衣裳,腰牌也是新制的。”
赵怀安翻开另一册。
“我让值守的人看过,那块腰牌原本属于一个病死两年的书吏。”
王彦盯着册页:“名字。”
“何敬。”
“生前做什么?”
“管过考功司废印销毁。”
两人对视片刻。
王彦合上册子,起身便走。
赵怀安跟了两步:“你去哪?”
“回府。”
“这些只是出入记录,未必能证明他们在造假。”
王彦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栓上,没有立刻拉开。
“一个死了两年的人,腰牌却在这几日重新进了吏部。考功司翻旧印,空签押房还连着送纸墨进去。”
他回过头。
“真是扫灰,何必把门关上,连着忙三日?”
赵怀安抱紧册子:“那要不要先告知三法司?”
“现在去,他们会说吏部自查公务,翰林越权窥探。”
“那怎么办?”
“等他们把东西拿出来。”
王彦回到王府,将此事说完,王谦只回了两个字。
“等着。”
王彦忍不住道:“再等,假证就进宫了。”
“它若不进宫,陛下凭什么定他们欺君?”
“万一陛下信了呢?”
王谦抬眼看他:“你手里的真东西,留着当摆设?”
五日后的早朝,孙伯龄果然又走出了班列。
这一次,他跪在御阶之下,双手高举奏折,眼眶泛红。
“陛下,臣受流言所累,数夜难眠。为免吏部清誉受损,臣命考功司自行核查,终于查清辰州所谓吏部密函的来历。”
天子没有让他起身:“查出了什么?”
“密函所用印信,并非吏部真印。”
殿中响起一片压住的议论声。
孙伯龄把头又低下去些。
“经查,考功司已故书吏何敬,生前曾私刻印信,与外商勾连牟利。他病故前留有遗书,承认伪造公函之事,与吏部诸位上官无关。”
他说完,示意内侍呈上两套文书。
“臣还查验了孙氏广利号历年账册。该商号经营茶叶、绸缎,从未参与辰州生铁与兵械运输。周承四重伤被捕,其供词也有刑讯逼供之嫌。”
天子翻了几页,将文书交给殿中御史。
御史先验印信,又翻遗书和账册,翻到后面,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
孙伯龄等了片刻,才问:“御史大人,可看出什么不妥?”
御史合上文书,没有回答他,只转向御座。
“格式无误,签押俱全。只是此事牵涉官驿截文与地方兵械,当交三法司联合核验。”
天子道:“准。”
孙伯龄叩首退回班列。
转身时,他唇角牵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散朝之后,王彦几乎一路快行回府,推开书房门时,险些撞上正往外走的王谦。
王谦朝服未脱,手里拿着一封礼部公函。
“父亲,您去哪?”
“进宫。”
“现在?”
“他把东西递上去了,该轮到真东西露面了。”
王彦怔了一下,立刻让开道路。
半个时辰后,王谦在御书房拆开礼部公函。
函中夹层被揭开,辰州联合奏折副本、张家三年账目抄件、孙氏广利号分账记录和吏部密函拓印,逐一摆上御案。
天子翻完第一份,又取过孙伯龄上午递交的自查文书。
两套证据在御案上并排铺开,御书房里只剩下纸页相碰的细响。
天子翻完最后一页,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没有方才的迟疑。
“这些东西,从何而来?”
王谦躬身道:“臣子王立查案期间,担忧官驿不安,另托镖局送回副本。臣今日呈递,是因其中牵涉兵械、截文与朝廷安危。”
“上午吏部递来一套,下午礼部又送来一套。”
天子的手指落在两份文书之间。
“二者必有伪造。”
王谦俯身再拜:“臣请陛下命三法司同时核验,真假自会显露。”
入夜后,圣旨送进了孙府。
青衣仆人跪在书房门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大人,陛下有旨,三法司并验两套文书。核验期间,您……停职待查。”
孙伯龄手里的茶碗落了地,碎片沿着青砖滚开。
他先盯着那堆碎瓷看了片刻,像是没听明白,随后才抬起头。
嘴唇动了几次,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王谦那老东西,手里怎么会有辰州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