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四被押进大理寺死牢的当天,三法司联合提审正式开始。铁链拖过青砖,发出一阵刺耳声响。
他被两名差役夹在中间,刚跨过公堂门槛,便看见刑部尚书坐在正中。
都察院左都御史和大理寺卿分坐两侧。他们身后,还站着十几名书吏与仵作。
他的脚步顿时乱了,膝盖一软,险些跪倒。
差役一把架住他:“跪稳了!”
周承四抬头,看见旁边的旁听席,王立正站在那里。
他身上穿着县令常服,神情平静,手边放着礼部和沅陵县衙的交接文书。
周承四嘴唇动了动,赶紧低下头。
刑部尚书敲了一下案面:“犯人周承四,抬头回话。”
周承四慢慢抬起脸。
“你在沅陵县衙供称,三年前亲手给前任沅陵知县方克己下毒,取走其案头原件,并奉孙伯龄之命行事。此供是否属实?”
堂中没有人催他。
周承四喉结滚了几下,终于道:“属实。”
“声音大些。”
“属实!”
这一声喊出来,他自己先颤了一下。
刑部尚书又问:“你可曾受到沅陵知县王立逼供、诱供?”
周承四摇头:“没有。”
“你在沅陵受过刑吗?”
“没有。”
“那你为何认罪?”
周承四看了一眼王立,又迅速垂下头。
“王大人审我的时候,先把方县令留下的原件和日记摆在我面前。我知道那些东西已经被找到了,继续说假话也没有用。”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
“不是他逼我说的,是证据逼我说的。”
旁听席上,王立几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刑部尚书看向书吏:“记下。”
书吏蘸了朱墨,将周承四的回答一笔一笔写入供词。
接下来,三法司开始逐条核验。
“你说方克己死前三日仍在查四号泊位,可有凭据?”
“有。他的日记里记着红布盐袋,还写了信义商号。”
“你说三百二十袋生铁分成三船转运?”
“六封信里有日期和货量,账上也有记录。”
“你说周承四收货,孙氏广利号接账?”
“我不是收货的人。”周承四顿了顿,“我是安排收货的人。孙承业每年都要看账,他不可能不知道。”
刑部尚书拿起一份供词:“你说永和三年五月十七日,辰州方向有一千八百两转运银?”
“是。”
书吏当堂摊开密函、兵械原件拓印和广利号分账记录,分别指着上面的日期与数目。
“日期相同。”
“银数相同。”
“货量相同。”
每对上一项,便有一名书吏在案卷上画下一个朱笔圆圈。
王立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圆圈越来越多。
一个时辰后,案卷上已经密密麻麻。
都察院左都御史翻了几页,抬眼道:“周承四,你前后供述中,可有一项与这些物证对不上?”
周承四额头冒汗:“我……我记不清所有日期。”
“记不清不等于对不上。”王立忽然开口。
左都御史看向他:“王知县有话?”
“他记错了一处交接日期,可密函、账册和原件上的日期都能相互对应。记错的那一处,是人在受审时的记忆偏差,不影响物证之间的对应关系。”
周承四猛地看向王立,目光中满是惊疑,他似乎没想到王立会替他说话。
王立却没有看他,继续道:“若把所有记错都当成翻供,三法司以后审案,只怕要靠犯人背账册。”
刑部尚书沉声道:“记下王知县所言,但需注明该处由物证校正。”
左都御史哼了一声:“你倒是半点亏都不肯吃。”
“案子吃亏可以,人不能替证据吃亏。”王立拱手,“大人若觉得不妥,可以记下我的名字。”
“你已经站在堂上了,少不了你的名字。”
公堂中有人低头掩住嘴角,刑部尚书抬手压住声音,继续问道:“周承四,孙伯龄如何命令你杀方克己?亲口说,还是传信?”
周承四的肩膀缩了一下。
“是信。”
“信在何处?”
“烧了。”
“谁让你烧的?”
“孙大人每次来信,都让我看完便烧。”
“信上可有署名?”
“没有。”
“内容呢?”
周承四闭上眼,开始复述那封已经烧毁的信。
“他说,此人不可留,文书必须收回。事成之后,旧纸归京,不得留档。”
大理寺卿问:“你认得那封信是孙伯龄所写?”
“认得纸,也认得笔迹。”
“只凭你一人辨认,不能作为定案依据。”
“我知道。”
“知道还说?”
周承四抬头,眼里多了几分急切:“因为那不是一封信的事!孙大人给我的信虽然烧了,可他给过我信物,也给过我银路!那枚玉牌,还有梅花残章,都是他的人交下来的!”
刑部尚书看向王立:“王知县,你刚才似乎要说什么?”
王立从袖中取出一份交接文书,走到堂中,拱手道:“方克己兵械原件上的朱笔批复,落款为‘京城孙侍郎’,并非方克己所写。覃九营地缴获的第六封油纸密函中,又掉出一枚刻有‘孙’字的玉牌。”
他将另一份记录递给书吏。
“此玉牌与梅花残章可以合嵌,玉牌上的暗纹,合嵌之后正好显出一个‘调’字。”
大理寺卿抬手:“取来。”
玉牌和残章被送上长案。
两名书吏仔细拼合,玉牌边缘与残章严丝合缝。
随着角度转动,玉牌底部一层极浅的暗纹显露出来,正是一个“调”字。
堂中安静了片刻。
左都御史看着那枚玉牌:“此物从何处得来?”
“覃九营地。”
“缴获时可有旁证?”
“有。陈广将军和三名卫所军官在场,军册、缴获清单和画押记录都已随证物送来。”
左都御史翻过清单,脸色沉了几分:“军方记录确实在。”
大理寺卿将玉牌重新放回木盘:“信件虽毁,信物、原件批复、密函和资金流向仍在。继续审。”
第三轮审讯,转向孙氏广利号。
暗账残页、王谦递交的分账记录、辰溪张家三年账目,被分成三列摆在案上。
几名书吏来回核对,日期、银数和交接地点一项不差。
“传孙承业。”
没过多久,孙承业被押进公堂。
他看见周承四的瞬间,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
周承四也看见了他,只停了一眼,便把脸转向旁边。
刑部尚书问:“孙承业,广利号暗账中有大量辰州四号泊位的转账记录。你作为东家,是否知情?”
孙承业张了张嘴:“我……我只是挂名,账目都是掌柜和周承四在管。”
周承四冷笑了一声:“你每年年底亲自去辰州对账,三百二十袋生铁那一笔,你还嫌账面上的护送银少了,亲手改过数字。孙大少爷,忘了?”
“你闭嘴!”
“你说我管账,你自己倒是干净。”
孙承业脸色发白,身子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大人,我是被逼的!”
刑部尚书拍下惊堂木:“被谁逼的?”
孙承业抖了半天,才哭喊道:“我叔父!孙伯龄!他说那些银子都是他的,让我只管收,不要问来路。若我不做,他就要把广利号交给旁人,还要让我家里的人都活不下去!”
“账册为何要改?”
“叔父下的令。”
“假账是谁做的?”
“张允送来的底稿,孙福找人换的封皮,掌柜照着重抄。我只是……我只是盖了章。”
“你亲笔签押了吗?”
孙承业闭上眼,彻底垮了下去:“签了。”
周承四没有再看他。
三法司的提审持续了三日。
周承四交代了信物交接、银票流转、灭口安排以及孙伯龄与各处暗线联络的方式。
每一项供述,都由书吏从密函、暗账、兵械原件和现场记录中逐一核验。
方惟押送来的两只证据箱先后开封,沅陵县衙火漆、县衙大印和封存清单全部对上。
王立带来的第三只箱子也当堂验过,箱角编号、封条纹路与交接记录没有半点差错。
三法司最终签下核验报告。
结论只有一句话:
“孙伯龄涉嫌指使杀害朝廷命官方克己、越权签发吏部密函、资助山地武装、截取官驿公文、伪造自查文书。以上各项,均有物证、人证与供词互相印证,建议正式逮捕孙伯龄,移交三法司会审。”
奏折送入宫中不过半日,便有朱批落下。
准。
旨意传到孙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孙伯龄独坐书房,桌上的茶早已凉透。
外面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一声接着一声,停在院门外。
孙承业的供词,他已经听到了。
周承四的供词,他也猜到了。
可当大理寺差役推开书房门,手里捧着那副铁链时,他还是站了起来。
领头差役拱手道:“孙伯龄,奉旨拿人。”
孙伯龄看着那副铁链,过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倒也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