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把那张皱旧的纸重新折好,塞回怀里,刚拿起笔,门外便传来阿福的声音。
“少爷,您还不睡?”
“睡了。”
“您灯还亮着。”
“灯替我睡。”
阿福推门进来。
他看了一眼案上的信纸和批阅到一半的课业:“您给王瑶小姐的信又没写完?”
“她识字,不会因为少两句话就把信退回来。”
“可您给周夫子的信都比给王瑶小姐的长。”
“周夫子年纪大,多写两句,免得他以为我忘恩负义。”
阿福忍着笑:“那王瑶小姐呢?”
“她是我姐,知道我不是东西。”
“少爷,您这话若让夫人听见,她要打您。”
“她舍不得。”
阿福把一封刚送来的文书放到案上,低头看了看王立:“您最近是不是胖了?”
王立抬眼:“你敢再说一遍?”
“胖了些。”
“你是不是也想去做监生?”
“我不识字。”
“那就去学。”
阿福连忙摇头:“不去,我觉得现在挺好。以前您像一把刀,谁靠近谁挨一下。现在像一块砚台,虽然还是硌手,可至少能磨墨。”
王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学会说比喻了?”
“跟您学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您骂人的时候,偶尔也会讲道理。”
王立拿起砚台朝他晃了晃,阿福赶紧往旁边躲。
春天来得很快。
京城柳树抽出新芽时,国子监院里的桃花已经落了满地。
知行堂第一期三十名监生的地方历练成绩送入礼部、吏部核验后,第二期招生告示也贴了出去。
报名册送到王立案上时,他翻到最后一页,手停住了。
“六十人?”
赵怀安站在桌旁,笑道:“整整六十人,比第一期多了一倍。”
“知行堂只有一间讲堂。”
“所以我已经让人把隔壁旧讲堂收拾出来了。”
“旧讲堂漏雨。”
“已经补过了。”
“案几不够。”
“从国子监库房调。”
王立抬头:“谁准你调的?”
“你。”
“我什么时候准了?”
“你昨日说,凡是影响实务课开办的事情,我可以先办后报。”
王立想了想:“我说过?”
“说过。”
“那便是我说错了。”
赵怀安把一叠文书按在他面前:“错了也得认。新生已经在门外排队了。”
王立走到窗边,往院外看去。
旧讲堂门口挤满了人,有寒门子弟,也有穿着锦袍的世家监生。
两名国子监博士站在廊下,没有报名,却拿着课表低声议论。
“那两位也是来旁听的?”王立问。
“郑博士和许博士。”赵怀安说,“他们主动递了帖子。”
“主动?”
“说想听听实务课究竟教什么。”
王立看着那两人:“去年他们不是说,实务课会把监生教成只认钱粮、不知礼义的酷吏?”
“今年改口了,说先听一听。”
“那就让他们听。”
赵怀安一怔:“不怕他们挑错?”
“怕什么?课是我上的,错了就改,没错就让他们记着。”
“你这话听着不像要欢迎旁听。”
“他们来听课,我自然欢迎。若是来找错,我也不拦着。”
下午,旧讲堂正式开课。
六十名新生挤在两间讲堂里,周夫子在前堂讲经义与政务,方惟带着一批人去看旧案文书,户部老书吏则把几本钱粮册摊在案上,先问学生一件事。
“账上少了三十石粮,你们先查谁?”
有人答:“查管粮的书吏。”
有人答:“查仓吏和押运脚夫。”
角落里,一个年轻监生小声说:“先查这三十石粮有没有真的入仓。”
老书吏抬起头:“你叫什么?”
“沈文策。”
“谁家的?”
“家中无官。”
“那你坐近些。”
隔壁讲堂里,陈广正拿木尺敲着桌面:“遇到乱民冲击县衙,第一件事做什么?”
一名监生起身答道:“调兵镇压。”
“你有兵符吗?”
“没有。”
“那你调谁?”
那监生脸色发白,坐了回去。
陈广看向其他人:“再问一遍,没兵符,没调令,县衙门口还有百姓堵着,你做什么?”
一个寒门监生站起身:“先关内门,派人护住档册和粮册,再让书吏登记冲突人员,主官出面询问诉求。若有人行凶,先隔开,不追出去乱抓。”
陈广看了他一眼:“叫什么?”
“陆成。”
“坐下。答得不全,至少没把自己先送进牢里。”
门外旁听的两名博士听到这里,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王立站在后排,直到下课才走进来。
一名世家监生迎上前:“祭酒,第二期人数太多,讲师却没有增加,如何保证课业质量?”
“你叫什么?”
“孟元礼。”
“你家中几人任官?”
孟元礼愣住:“这与课程有何关系?”
“我只是先让你感受一下被问无关之事的滋味。”
旁边有人低声笑了起来。
王立收起笑意:“讲师不增加,课程会拆成小组,月末答卷交叉复核,旁听博士也可参与评议。你若觉得安排不妥,可以写意见书。”
“写了便会采纳?”
“不会。”
“那还写什么?”
“让你知道自己的意见为何没被采纳。”
孟元礼被堵得说不出话,只能拱手退开。
傍晚,钱三送来的第二批实习报告到了。
王立拆开信封,第一眼便看见辰州府的印记。
十五名监生中,两人独立调处民事纠纷,一人查出里正私吞赈灾粮款,追回粮银后又补齐了受灾户名册。
钱三在末尾写道:“这一批比第一批老练多了。看来知行堂的课越来越有用了。”
王立拿笔在钱三名字旁写了一行字。
“你也越来越老练了。”
赵怀安凑过来看完,忍不住笑:“钱三看见这句话,大概会以为你在夸他。”
“我本来就在夸他。”
“你夸人越来越像骂人了。”
“那是他进步快,普通夸法配不上。”
沅陵的信随后送到。
方惟写得比钱三长,前半篇全是县衙事务,后半篇却只剩一句抱怨。
“你走之后,沅陵公务全落在我头上。你那个国子监祭酒,难道比县丞清闲?”
王立回信只写了一句。
“比你忙。”
方惟显然不信,第二封信很快又到了。
“你忙到还有空回信,看来并不如你所说。”
王立看完,把信递给赵怀安:“他在沅陵闲得发慌。”
“你怎么知道?”
“有空写这么多字的人,能忙到哪里去?”
同日送来的还有陈广的信,只有寥寥几行。
“王知县,辰州太平,山中暗路已封。你替受伤兄弟争来的牌位和抚恤,家人都收到了。谢了。”
王立看了许久,把信压在案下,随后吩咐阿福:“把陈广那边的回信送出去。”
阿福问:“写什么?”
“告诉他,收到了就好。”
“就这四个字?”
“再加一句,让他别把王知县叫得太顺口。”
方惟转交来的酒坛,比信晚了几日。
坛口贴着一张歪歪扭扭的纸条。
“王知县,酒是苗寨最好的。你喝了以后要是觉得好,以后就从我们苗寨买。这也算通商。”
当晚,王立在院中开坛,刚喝了一口,便呛得连咳数声。
阿福凑过去闻了闻,立刻捂着鼻子后退:“这酒是拿火烧出来的吗?”
“少见多怪。”
“少爷,您的眼睛红了。”
“酒烈。”
“您还喝吗?”
王立又倒了一碗:“苗寨既然说是最好的,不能让人觉得京城来的祭酒没见识。”
阿福看着他被辣得发抖,犹豫片刻,还是把酒碗往前推了推:“那您慢点喝。”
江南顾辞的信中,则夹着一份诉讼记录。
“县衙断案,一式两份,一份入档,一份张榜公示。你在沅陵让公审看得见,我在江南让记录看得见。你用刀,我用笔,都是为了让制度看得见。”
王立看完,提笔回道:“你的笔若能让人不敢乱判,比我的刀省事。”
顾辞回信很快。
“那是因为你总把刀带在身边。”
王立看着那句话,半晌才笑了。
赵怀安在翰林院的研讨会后也来找他,脸上带着少见的得意。
“立哥,几位学士联名推荐我参与考功司改制。”
“知道了。”
“我在会上提了你在辰州用的证据留痕、程序公开、双线核查,有一半人点了头。”
“不错。”
赵怀安等了片刻:“没了?”
“你还想要什么?”
“至少也该说一句做得好。”
“不是已经说了不错?”
“你夸人就不能多说两句?”
“不能。多说了,容易让你骄傲。”
赵怀安瞪着他:“我看你不是不会夸人,你是舍不得夸。”
王立低头翻文书:“考功司的研讨别只讲辰州经验,先把各地旧例都查清楚。”
赵怀安收起笑意:“我明白。”
“还有,别因为有人点头,就以为事情成了。”
“知道。”
“回去把今日记录抄两份,一份自己留着,一份送我。”
赵怀安转身就走:“你看,你还是会使唤人。”
“这叫培养。”
这一年便在忙碌里过去了。
除夕夜,王府灯火通明。
张持玉坐在上首,王谦居中,王彦和王恪分坐两侧。
柳姨娘第一次在家宴上坐到了王谦身边,王瑶从庆宁府赶回来,挨着母亲坐下。
王修安静地吃着菜,夹了一筷子鱼后,又偷偷看了王立一眼。
王立正好抬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王修立刻低下头,耳朵慢慢红了。
王立夹了一块鱼放进他碗里:“看我做什么?”
“没看。”
“那你碗里的鱼怎么一直不动?”
王修抿着唇,小声道:“四哥,知行堂第二期的课,我能去听吗?”
桌上安静了一瞬。
张持玉放下筷子:“你去听那些地方杂务做什么?你是嫡子,日后自有安排。”
王修手指一紧,筷子差点折断。
王立看向她:“夫人这话说得奇怪。嫡子不用做官,不用理政?”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王谦抬眼:“王立。”
王立看了父亲一眼,收回声音:“三弟若想听,便去听。知行堂不问嫡庶,只问答卷。”
王修抬起头,眼里亮了一下。
张持玉还要说话,王谦却先开了口:“让他去。”
她看向王谦:“老爷?”
“多学些东西,总没有坏处。”
王恪一直低着头,这时忽然说道:“三弟若去了,别只听半日便回来。”
王修看了他一眼,没有应声。
王立端起酒杯,替他挡了一句:“二哥放心,知行堂的课不轻,半日就能把人劝退。”
王恪抬起头,和他对视片刻,竟也笑了一下:“那便看他能撑多久。”
王谦举起酒杯,屋里众人渐渐停了筷子。
“今年王家出了一个从四品,一个帮兄弟查案的翰林编修,还有一个知道认错的老二。”
王恪的手指停在杯沿,没抬头。
王谦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这杯酒,敬王家的路。”
众人一同举杯。
王立看着杯中酒,忽然听见身旁的柳姨娘轻声说:“四郎,慢些喝,别呛着。”
他嗯了一声,仰头饮尽。
对面,王修悄悄把那块鱼肉吃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