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焯收尽眼底悲凉,挺直脊背,目光望向滔滔江水的方向,一字一句道:
“去河堤。”
“我无官身,却有民心。朝廷不准我为官治水,我便以一介布衣之身,守我浙江山河,护我浙地万民。”
“官可废,名可毁,本心,不可弃。”
风雨潇潇,江山沉沉。
废臣布衣,欲逆风雨救万民。
狱门落锁的铁栓哗啦一声抽开,衙役冷冰冰摆手。
“圣旨已下,革去官职,即刻逐出监牢,往后杭州府衙再无卢巡抚。”
暴雨还在连绵泼洒,街巷积水没过脚踝,卢焯脱下囚服,身上只剩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随身就一个布包,里头是治水手记和几件旧衣。
老仆撑着破油纸伞快步迎上来,伞面被狂风撕开大半,半边身子早被雨水淋透。
“大人,咱们先找一处民房落脚?城里不少商户备好宅院,想收留您暂住。”
卢焯站在牢门口,抬眼望向远处滚滚翻涌的钱塘江,江面上水雾漫天,隐约能听见下游河堤方向传来慌乱的呼喊,他摇头:
“不去城里,直奔沿江堤坝。”
“可您现在是革职庶民,官府明令不准您插手河工,守堤的兵丁说不定直接驱赶咱们。”
“百姓要活命,河堤要加固,规矩拦不住良心。”
卢焯抬脚踩进积水,冰凉的雨水瞬间浸透布鞋,“官吏不敢扛灾,百姓自发筑堤,我懂河堤隐患在哪,不能坐着看热闹。”
二人踩着泥泞往城郊大堤赶路,沿途随处可见拖家带口逃难的乡民,看见卢焯的身影,原本垂头丧气的百姓纷纷停下脚步,眼圈一红。
一个挎着竹篮的农妇快步上前,把篮里窝窝头尽数塞到老仆手里:
“卢大人,我们没本事帮您翻案,这点干粮您垫肚子,河堤那边连日渗水,当官的互相扯皮,物料堆在码头迟迟不往堤上调。”
旁边几个青壮年汉子围过来,攥紧手里铁锹:
“大人,我们原本在家种地,听闻河堤危急自发过来做工,缺领头拿主意的,您要是肯牵头,我们全听您调度。”
卢焯望着一张张淳朴面孔,心头发酸:
“我早已不是巡抚,没有权限调拨钱粮物料,跟着我,怕是白白受累。”
“我们不靠官府拨银,各家凑粮食、凑木料!”
为首壮汉嗓门洪亮,“当初是您减租免税,我们才有活路,如今大水临门,哪能眼睁睁等死?朝廷不认您,老百姓认!”
话音未落,远处一队巡逻官兵策马奔来,为首守备勒马拦在路口,面色紧绷:
“卢焯,圣命在前,不许你煽动百姓聚众,速速离开堤岸地界,否则按滋事治罪!”
老仆上前一步挡在卢焯身前:
“大人好心过来帮忙守堤,大水马上溃坝,难不成眼睁睁看着沿江数万百姓葬身洪水?”
“本官只遵圣旨办事。”
守备面色为难,他心里清楚卢焯的本事,可上边军令压身,不敢松口,“再聚众逗留,只能强行驱离。”
两边僵持之际,下游突然传来轰隆巨响,伴着连片的哭喊。
一名浑身泥水的民夫连滚带爬跑来,声线发抖:
“不好!南段河堤崩开一处缺口,江水顺着口子往村镇倒灌,好多房屋已经被淹了!”
守备脸色唰地惨白,手下兵丁个个慌了神。
他们跟着布政使仓促守堤,不懂河道走势、不会应急堵漏,望着溃口手足无措。
卢焯目光锐利,当即开口:
“缺口处在低洼淤段,盲目填土堵不住,要先在上游分流挖泄水沟,再用木桩捆沙袋分层封堵,耽搁半个时辰,缺口越扩越大,下游三座村镇全保不住。”
守备咬着牙,进退两难。
一边是皇上严令,一边是万千百姓性命,沉默片刻,侧身让出道路:
“事急从权,您暂且前去抢险,事后追责,本官一人担责。”
一众乡民欢呼一声,扛着木料、沙袋跟着卢焯直奔溃堤。
千里之外养心殿,德沛新的密报递到乾隆案前。
傅恒垂手立在一旁,看着帝王翻看文书时愈发沉郁的脸色,轻声开口:
“主子,南段河堤溃口,地方官吏束手无策,百姓自发簇拥卢焯布衣督工抢险,沿江数万百姓跟着一同固堤。”
乾隆指尖捏着信纸,指节泛白,窗外风雨敲窗,心绪纷乱。
“朕废了他的官职,反倒让他靠着布衣身份收拢民心,真是一步失算。”
“可眼下水患迫在眉睫,多亏卢焯出手,才稳住溃口。”
傅恒抓住时机劝谏,“不如顺势赦免,官复原职,既保全百姓,也全了君臣体面。”
乾隆缓缓摇头,眼底权衡未消:
“现下赦免,等于朕先前定罪错了,朝廷颜面扫地。但若是继续强硬驱赶,溃堤泛滥,滔天灾祸落地,朝野弹劾会接踵而至。”
他思索半晌,缓缓定下折中主意:
“传密令给德沛,暗中调拨一批粮草建材,以民间乡绅捐助的名义送往河堤,不官宣起复卢焯,默许他治水。另外继续盯着舆情,水患平息之后,再另行安排去处。”
傅恒暗自松了口气,帝王终究舍不得江南民生尽数被毁,只是碍于皇权体面,不肯当众认错。
……
河堤之上,雨势渐缓,天色擦黑。
连日不眠不休,卢焯满身泥浆,手掌被绳索磨出密密麻麻血泡,靠着精准调度,溃口渐渐被沙袋牢牢封死,汹涌的江水终于不再倒灌。
乡民们瘫坐在堤坝上,望着合拢的缺口,欢声四起。有人烧起篝火,分食粗粮。
一名暗装密探借着送粮的混在人群里,悄悄把德沛暗中送来的粮草清单递给当地乡绅,不留半句官府痕迹。
老仆擦去脸上泥水,坐到卢焯身边:“大人,凭空多出来大批木料粮食,看样子京里那边松口了。”
卢焯望着江面平稳下来的流水,淡淡一笑:
“皇上顾惜江南疆土,却放不下帝王威仪。默许我治水,是救百姓,不是原谅我。水患一过,风波照旧躲不开。”
身旁白发老农端来一碗热米汤:
“不管往后如何,眼下咱们的家保住了。就算朝廷一辈子不用您,浙江百姓永远记着卢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