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焯望着漆黑的江面,晚风拂动他沾满泥水的粗布长衫,眼底一片清明:
“我自上任浙江以来,兴水利、减赋税、安流民,无愧天地、无愧百姓、无愧初心。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只是可怜这江南百姓,年年守堤、岁岁防灾,还要受官吏推诿、朝堂倾轧之苦。”
老仆轻声道:“大人明知如此,方才为何还要执意出头?您本可脱身事外,落个清净。”
“我半生治河,半生为民。”
卢焯轻声轻叹,目光温柔而坚定,“看见江水吞田、百姓流离,我做不到袖手旁观。官身可去,良心难弃。我一日懂治水、一日念苍生,便一日不能坐视江南倾覆。”
千里之外,紫禁城养心殿。
夜雨初歇,月色穿透云层,洒在窗棂之上。
德沛的第二道密折连夜送入宫中,详述堤岸善后情形,以及张逢尧欲构陷卢焯、推诿罪责的始末,字字详尽,毫无遗漏。
乾隆执卷独坐,烛火摇曳,映得他眉眼深沉难辨。
傅恒侍立一旁,静默无言,静待帝王决断。
良久,乾隆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朕就知道,地方官吏积弊深重,遇事推诿卸责、唯善钻营。河堤崩塌之时束手无策,水患既定,反倒忙着罗织罪名、构陷良臣。”
“张逢尧此人,心胸狭隘、渎职无能,不堪重任。”
傅恒适时开口,语气恳切,“此次江南水患,若非卢焯布衣督工、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反观一众地方官员,尸位素餐、祸乱地方,实在寒了民心。”
乾隆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眸色沉沉,权衡利弊:
“卢焯有才、得民心,却是个硬骨头,屡屡触逆朕意。朕若即刻起复他,便是纵容臣子恃功自傲,坏了皇权纲纪。”
“可若任由地方官员构陷打压、颠倒黑白,江南万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会寒了天下百姓之心,让忠臣寒心、庸吏横行。”
烛火噼啪作响,殿内寂静无声。
半晌,乾隆缓缓抬眼,定下决断:
“传旨。暗中斥责张逢尧,申饬其推诿渎职、罔顾民情,令其即刻驻守河堤、昼夜值守,不得再滋扰治水事宜、构陷乡绅乡民。”
“另外,再调内库粮草、药材,依旧以乡绅捐助之名送往堤岸,专供灾民、值守民夫所用。”
傅恒微微躬身:“奴才遵旨。只是卢焯身份,依旧不作明示吗?”
乾隆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淡淡道:
“不作明示。让他继续布衣守堤、安稳民心。水患一日不平,朕便一日默许他在堤上主事。待江南彻底安定,朕自有处置。”
他既要借卢焯之才安定江南民生,稳住朝野民心;又要守住帝王威仪,不肯轻易松口认错、恢复官职。
权衡之间,皆是帝王心术。
江堤之上,夜色渐深,繁星初露。
一夜安稳值守,再无险情。
翌日清晨,天光破晓,雨后的江南空气澄澈通透,江面水波平稳,历经大灾的江南大地,缓缓苏醒过来。
乡民们早早起身修补堤岸、清理积水、修缮破损的堤面,人人干劲十足。
有了朝廷暗中送来的粮草物资,众人无需再自筹物料,治水效率倍增。
卢焯立在最高处的堤岸,俯瞰着忙碌有序的众人,望着安稳东流的钱塘江,眉眼间终于染上一丝浅淡的安宁。
他知道,这短暂的安稳不过是暂时的平和。
朝堂的算计、帝王的权衡、地方官员的构陷,从未真正散去。
水患终有平息之日,可他的前路,依旧风雨未明。
晨光漫过江堤,连日阴雨散尽,朝阳铺在钱塘江面,浑浊江水慢慢褪去泛黄浊色。
乡民扛着石锤、木夯分段修补残缺堤身,炊烟顺着沿岸村落袅袅升起,灾后江南总算有了几分烟火气。
老仆拎着半布袋白面走来,面上藏不住喜色:
“大人,昨夜运来大批米面、麻绳与青石,管事的只说是城里富商联名捐输,连账目都不留,明摆着是宫里的接济。”
卢焯蹲下身,指尖摩挲脚下夯实的新土,轻声道:
“皇上暗中兜底,既保百姓,又不肯落个复用罪臣的口实。张逢尧挨了密斥,这几日再没露面找茬,想来是收到上头训诫了。”
话音刚落,远处官道行来一队差役,既无刀兵威压,也不见布政使仪仗,只有县衙主簿带着几个衙役,推着两车草药、干粮躬身候在堤口。
主簿快步上前,满脸局促拱手:
“卢先生,奉府里吩咐,送来灾后救治药材,安顿受伤民夫。前日藩台大人行事鲁莽,下官代他赔个不是,往后河堤用工物料,县衙尽数按需调拨,绝不卡滞。”
这番转变全因京中密谕传到杭州,张逢尧受了暗中申饬,不敢再蓄意刁难治水。
周遭做工的百姓停下手里活计,纷纷打趣说笑,谁都看得明白,是京里天子默认了卢焯主事。
卢焯没有居功,只吩咐老仆清点物资,按各村受灾人口均匀分派,重伤乡民优先领取药材。
一连五日,卢焯白日巡勘沿江百余里堤段,标记薄弱险段、改修导流沟渠,夜里借着油灯整理新编治水札记,把这次溃堤诱因、汛期防范要点逐条记下。
百姓自发送来米面菜蔬,家家户户但凡蒸了粗粮,总要往堤上送一份,短短几日,草棚边堆起满满一堆粮食。
这天午后,一艘乌篷小船悄悄停靠江边,身着便服的德沛只身登岸,避开忙碌民夫,寻到独处的卢焯。
四下无人,德沛压低嗓音:
“卢公,臣奉圣上密旨前来探望。江南水势日渐平复,圣上见您布衣治河成效卓着,心中已有考量,只是朝堂之中仍有不少御史接连递折,弹劾您私结民心、觊觎官职。”
卢焯搁下笔,淡淡一笑:
“我早已丢了乌纱,所求从不是复官加爵。只要沿江堤坝固若金汤,百姓岁岁免遭水祸,余生做个乡间布衣,守着钱塘江河岸便足矣。”
“可一众江南官吏忌惮您在民间声望,暗中四处搜罗错处,打算等水患全消后,再度罗织罪状。”
德沛面露忧色,“皇上碍于朝堂舆论,短时间没法公然赦免起复,只能暗地护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