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楚地落了连绵小雨。雨势柔和,却足足下了三日,把营中夯土道路泡成泥泞。士卒行走,靴底碾着泥浆,一路啪唧作响。
黑夫唤赵七取岁末犒赏簿册。
“核算妥当了?”
“妥了。” 赵七翻开簿页,“全军合计八千四百一十七人。依旧例,年末每人赐酒一斗、肉三斤、布一匹。”
“酒不够。” 黑夫开口。
“份额是按规制申领,府库存酒尚有结余,只是……”
“只是不够。” 黑夫重复一遍,“今年死了不少弟兄。活着的人,该多添一口。”
赵七抬眼:“将军打算加多少?”
“酒再加一斗,肉再加两斤。”
赵七握着笔的手顿住:“这笔开销从何处列支?”
“从我这里。” 黑夫平静道,“陛下所赐金帛,尚有余存。”
赵七不再多言,低头把账目记下。他深知黑夫性子,一言既定,无从更改。
犒赏定在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刚蒙蒙亮,伙夫便动手杀猪。营中一共宰杀四十头猪,支起二十口大锅,肉块在滚水里咕嘟炖煮,肉香漫出数里。府库的酒坛陆续抬出,泥封拍碎,醇厚酒香混着肉香,铺满整座大营。
寿春城的百姓听闻消息,纷纷端着碗站在路边观望。有个胆大的妇人,提着一篮红薯送到辕门口。守门秦卒不敢私收馈赠,妇人把竹篮往地上一放,转身便走,任凭士卒呼喊也不肯回头。最后赵七出面,按市价付了钱,才把红薯收下。
“楚地百姓,” 赵七回来禀报黑夫,“如今是真把咱们当成自家人了。”
黑夫立在台阶之上,望着排队领赏的士卒。
队伍有序绵长,关中老卒与楚地降卒相间而立,彼此礼让,无人争抢。领到酒肉的士卒,就地蹲在营边,就着热肉饮酒;尚未轮到的,安静排着队等候。
黑夫没有登上将台。他一身半旧皂衣,混在士卒之中,手里捧着一只缺了口的粗陶酒碗。田虎、陈阿牛随同蹲在一旁,几名黑字营老卒挨着他们。季嬴也在队列外圈,如今已是什长,依旧自觉守在最外侧。
“将军,” 田虎举着酒碗,“今年酒比往年多一斗。”
“嗯。”
“是将军添的?”
“嗯。”
田虎不再问话,端起碗一饮而尽。楚地浊酒算不上佳酿,下肚却滚烫。他搁下陶碗,伸手抓起一块炖肉。
陈阿牛话本不多,沾了酒,话匣子慢慢打开:“将军,我跟着你多少年了?”
“你自己算。”
陈阿牛默默回想片刻:“从我给你赶车算起,整整八年。”
“八年。” 黑夫低声应和。
“八年了。” 陈阿牛又念一遍,目光落在碗中酒面上,“从前我给财主赶车,常年吃不饱。当初你拉我入营,我原以为撑不过一年。”
“如今呢?”
陈阿牛咧嘴一笑,脸上皱纹挤在一处:“如今,我一顿能吃下五斤肉。”
周遭老卒轰然发笑,黑夫唇角也微微扬起。他素来难得一笑,这一幕,被旁边的士卒看在眼里。
“将军笑了!” 一名年轻士卒脱口喊道。
田虎瞪眼呵斥:“不许叫嚷。” 可他自己脸上也带着笑意。
这名年轻士卒是楚地归附的,年约十八九。他端着酒碗,凑到黑夫跟前。
“将军,我敬你一碗。”
黑夫抬眼看向他,举起陶碗,和他轻轻一碰,两人仰头饮尽。
“你叫什么名字?”
“回将军,小人季同。”
“季同。” 黑夫默念一遍,“家住哪个亭?”
“寿春东亭。”
“家中还有亲人?”
“尚有老母。家父当年,死在楚军阵上。”
黑夫微微颔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操练。”
“是!” 季同高声应下,捧着酒碗跑回队伍。
天色渐晚,大营燃起一堆堆篝火,从辕门一直延伸到营内深处。每一处火堆旁,十数人围坐,饮酒吃肉。有人唱起歌谣,先是关中老卒哼起渭水岸边的旧调,而后楚地降卒跟着唱起楚地山歌。曲调本不相同,唱着唱着,调子慢慢相融,缠在一处。
黑夫坐在最大那堆篝火旁,酒碗捧在手里,没有饮下,只静静望着跳动的火苗。火星腾空而起,转瞬消散。火光映着一张张面孔,有老有少,有来自关中,有本土楚地,人人脸颊被火光烘得通红,带着松弛笑意。
景离坐在他身侧,也端着一碗酒,只浅浅抿了一口。他本不善饮酒。
“将军,今年这个年,过得安稳。”
“嗯。”
“去年这个时节,” 景离轻声道,“我们还在涡河对峙。”
黑夫记得。去年腊月,大军隔河与项燕相持。那时篝火虽燃,却无人开怀饮酒,酒要留着御寒,肉要优先供给伤员。
“今时不同往日。” 黑夫说。
“是,不一样了。”
火光勾勒出黑夫侧脸。较之刚从军之时,肤色更深,轮廓更硬,额间那道涡河之战留下的刀疤清晰可见;他搁在膝头的手,青筋凸起,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痕迹。
“景离。”
“属下在。”
“你说,天下真正太平之后,这些士卒,去往何处?”
景离略一思索:“关中老卒,归乡种麦;楚地降卒,回家耕田。”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景离说,“身在沙场,日日盼太平;太平降临,只盼归乡。”
黑夫端起酒碗,喝了一口浊酒,酒液带着淡淡的酸涩。他平日极少饮酒。
“我十六岁从军。”
“我知晓。”
“从军之前,我在频阳种麦。渭水北岸的田地,你不曾去过。”
“不曾去过,但我听过。”
“那地沃土,适合种麦。年成好的时候,一亩能收一石半。我娘一辈子侍弄麦田,手指都磨得变了形。”
他顿了顿。
“离家那日,” 黑夫缓缓开口,“我娘连夜给我缝了一双千层底,整整三百针。她把鞋底塞进我的包袱,说,儿,走到哪里,都别饿着。”
景离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那双鞋,我穿了三年。鞋底磨穿,便一针一线补,补好再穿。直到涡河一战,实在不能再穿,才不得不丢掉。”
他又饮一口酒。
“丢掉的时候,我哭了。”
景离抬眼望他。火光之下,黑夫神色平淡,可景离明白,他说的从来不止一双鞋,是千里之外的母亲。
“将军,他日回乡,给老夫人置办十双新鞋。”
黑夫轻轻摇头:“买来的,终究比不上她亲手纳的。”
旁边一名频阳籍王老卒插话:“我娘也给我纳过一双千层底,穿了五年,最后也磨穿扔了。”
“你那双,也丢了?”
“丢了。” 王老卒苦笑一声,“和将军一样。”
两人对视一眼,都不再言语,心底一同想起渭水北岸的麦田、灯下纳鞋底的母亲。
“等来年仗打完,我回去看娘。” 王老卒低声说。
“嗯。” 黑夫应道。
篝火另一边,田虎已然醉了。他抱着酒坛,扯开嗓子唱频阳乡歌,调子跑得七零八落。身旁士卒哄笑,捡着骨头轻轻往他身上丢。田虎浑不在意,依旧放声唱着。
陈阿牛没有唱歌,默默蹲在火堆旁,不断添柴。火光映红他的脸。从前给财主赶车的时候,他不敢想象,有朝一日能和将军同坐火堆旁,吃肉饮酒。
季嬴坐在外圈,不和众人嬉闹,只是小口抿酒。他长久望着黑夫。半年前,他还只是一名不起眼的楚地小卒,如今身为什长,腰间佩着将军亲手赏赐的剑。他举起酒碗,朝着黑夫的方向遥遥一敬,仰头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篝火依旧明亮。歌声慢慢低沉,渐渐停歇。不少士卒靠着同伴肩头沉沉睡去,还有人醉倒在地。
一名楚地老卒半醉,攥住身旁关中老卒的手,说着楚语。关中老卒听不懂,却也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两人一言不发,静静同坐。早年,他们是生死相搏的敌人;如今,共围一堆篝火,同饮一坛浊酒。
黑夫看在眼里,端起酒碗朝二人举了举。两个老卒会意,一同举杯,三只陶碗轻轻相碰,尽数饮下。
黑夫没有起身离开,依旧守在火堆边。火苗慢慢衰弱,化作一堆赤红炭火。他拾起一根枯枝添入,火光短暂一亮,又缓缓黯淡下去。
“将军,夜深了,回去歇息吧。” 景离劝道。
黑夫没有动身:“再坐片刻。”
他凝望着炭火,赤红的炭块一点点冷却,只剩零星微光。远处营中尚有几堆篝火未熄,守夜什长挎着长槊,来回巡行。
“景离,” 黑夫开口,“我们入楚,拿下寿春,到如今多久了?”
景离默算:“将近一年。”
“一年。” 黑夫拨动炭块,“这一年,比涡河相持那几年还要漫长。”
“为何?”
“打仗的时候,心里只想着活下去。战事平息,才会生出别的念想。”
景离没有接话。他清楚,黑夫是想家了。
黑夫的思绪飘回频阳:渭水北岸的落雪,老槐树下的胡饼摊,油灯之下母亲低头纳鞋底的模样。从军八年,他不曾在家中度过一个年。身边这些人,不是血亲同乡,却一同浴血、一同分食、一同守过无数长夜。
他端起酒碗,饮尽最后一口酒。碗底两滴残酒落在炭火上,滋啦一声腾起轻烟。
“明年,” 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景离,还是说给自己,“明年,回家过年。”
景离目光落在余烬之上。他不知道来年能不能如愿归乡,可他听得出来,黑夫这句话,发自真心。
天色将晓,黑夫才缓缓站起。久坐之后双腿发麻,身子一晃,景离伸手扶他。他摆了摆手,稳稳站住。
“走吧。”
二人朝着营帐走去。身后篝火尽数化为灰烬,只剩点点暗红余火。士卒横七竖八躺在地上酣睡,田虎靠着一块大石,抱着酒坛鼾声震天。
走出几步,黑夫回头望了一眼。睡熟的士卒面孔,在残火微光里安安静静。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堆快要熄灭的火堆,黑夫停下,弯腰拾起一块未燃尽的木柴丢进去。火苗窜起一瞬,很快复归沉寂。
“将军,” 景离说道,“说不定来年此时,我们是在咸阳过年。”
黑夫明白景离的意思。陛下晋爵、御笔朱批 “国之良将”,随时有可能召他入咸阳述职。只是他心中放不下楚地:寿春虽定,楚地疆域辽阔,尚有人心未稳;项梁遁入江东,隐患未消,难保不会再起风波。
“到时候再说。”
回到营帐,帐内漆黑。他摸黑走到榻边,和衣躺下,枕头上还留着白日日晒的暖意。他闭上眼,远处守夜梆子一声一声,缓缓传来。他想起频阳的母亲,此刻应当也已安歇,盖着他捎回去的棉被,大约也在惦念他。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楚地的冬夜,无风,竟不算寒凉。
这一回,睡意来得很快。梦里没有刀戈,没有厮杀,只有渭水北岸一望无际的麦田,铺展到天边,一片金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