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灯一下子全亮了。
雷公定过规矩：抢救室来重症，外科值班必须到场。陆时安把手里的病历一扔，跟着蒋红梅往里跑。今晚内科值班的是盛以宁，卢慧是二线，两个人都已经在里面了。
护士在备喉镜、备导管、备肾上腺素，推车的轮子在地砖上压出一串急响。
救护车的警笛声从远到近，四分半钟就到了门口。
车门一拉开，120的黄大勇先跳下来。他四十来岁，在120干了十几年，平时说话慢吞吞的，今天嘴皮子快得像机关枪。
“三十八岁女性，晚饭吃的海鲜，一个小时前开始嘴唇肿，二十分钟前开始喘，声音哑了。路上给了一支肾上腺素肌注，零点五毫克，吸氧。血压八十五、五十，血氧九十。她老公说，以前吃虾没事，今天吃的是花甲和皮皮虾，还喝了两杯啤的。”
担架推进抢救室。
陆时安看了一眼，心就往下沉。
女人的脸肿得变了形，眼睛只剩两道缝，嘴唇厚得往外翻，舌头肿得半截伸在嘴外面，合不上。脖子上、胸口上，一片一片鼓起来的红疙瘩。
她在拼命吸气。每吸一口，喉咙里就挤出一声又尖又细的哨音，像有人在用吸管吸一杯快见底的奶茶。
那团暗红色的雾，罩在她的脖子上，颜色深得发黑。
【？？？（未鉴定）｜Lv.35｜精英】
【狂暴倒计时：00:09:40】
九分四十秒。
紧接着，一个从没见过的红框“唰”地压了上来，边上一圈红光一闪一闪：
【急救委托（红）：9分钟内保住气道】
【失败：无结算】
陆时安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肾上腺素再来一支，零点五，肌注，大腿外侧。”盛以宁已经到了床头，一边说一边扣上面罩，“两路静脉，林格液快速滴。甲强龙四十，苯海拉明。雾化，肾上腺素雾化。叫麻醉！”
护士们手上翻飞。
“麻醉一线在IcU插管，二线在产房，急诊剖宫产，刚开台。”护士长蒋红梅放下电话，“最快十五分钟。”
“卢主任呢？”
“隔壁心梗室颤，在按压。”
隔着一道帘子，卢慧那边的数数声一下一下传过来：“二十八、二十九、三十——换人！”
十五分钟。
倒计时，还剩八分多。
盛以宁没再问。她把面罩扣紧，挤了两下球囊。球囊很沉，挤不动，气体从面罩边上漏出去，嘶嘶响。
“血氧八十八。”
【鉴定度+30%：进食海鲜后发病，全身荨麻疹】
【鉴定度+30%：低血压】
【鉴定度+25%：进行性声嘶、吸气性喉鸣】
那个哨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细。
陆时安站在床边，盯着那串倒计时，脑子里过了一遍能走的路。
那个哨音是吸气的时候响的。卡住的地方不在肺里，在上面，在声门。水肿还在一圈一圈往里收，等哨音没了，不是好了，是连那根吸管都堵死了。
插管，是第一条路。可舌头肿成这样，嗓子里面只会更糟。
插不进去，还有第二条路。
环甲膜切开。规培第二年的急救技能培训上，他在猪喉头上切过三次，在模拟人上切过一次。
真人，一次没有。
他转头对旁边的护士说：“环甲膜切开包，拿过来，打开备着。”
护士愣了一下，看他的眼神有点犹豫，还是转身去拿了。
“可视喉镜，六号导管，管芯塑形。”盛以宁把面罩递给护士，“氯胺酮，准备诱导。”
她的声音很稳，手也很稳。喉镜片从肿得变形的嘴唇中间塞进去，一点一点往里送。
屏幕上，一片粉红色的肉。
肿成一团的舌根，堵在喉咙口。她把镜片往上挑，挑开舌根，底下露出会厌——会厌也肿了，肿得像个水泡，把声门遮得严严实实。
“看不到声门。”
她调整角度，往下压，往边上挪。屏幕上只有水肿的、发亮的黏膜，一层叠着一层，什么都分不清。
“血氧八十二。”
“八十。”
她退出来，接上面罩，重新给氧。球囊挤进去的气越来越少。
“七十八。”
【狂暴倒计时：00:04:52】
“再来一次。”
盛以宁换了个更小号的导管，喉镜再次进去。这一次，镜片一碰，水肿的黏膜渗出血来，屏幕上立刻一片模糊。
“七十五。”
“七十二。”
女人的嘴唇开始发紫，手指头也紫了。她的丈夫扒在抢救室门口，被护士拦着，声音都喊破了：“小曼！小曼！”
“医生，求求你们……她明天还要录节目……她就吃了几口……”
“七十。”
盛以宁把喉镜抽出来，抬起头。
那张平时冷冰冰的脸，这会儿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有额头上一层细汗。
陆时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切开包。十号刀片，一根探条，一根六号带囊气管导管，一个注射器。
横切，旋刀，探条，导管。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准备环甲膜——”
“包拿来。”
陆时安已经戴好了手套。什么时候戴上的，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护士端着打开的环甲膜切开包，愣在原地，看着他，没动。
她犹豫了半秒，声音很小：“你是……科聘的……”
她不是故意的。医务处上个月刚发过文，有创操作要有相应授权，科聘不在名单上。她只是怕。
没人接话。
蒋红梅站在角落里，一个字没说，把吸引器往床头推近了一点。
盛以宁看了陆时安一眼。就一眼。然后她侧身让出了床头的位置，自己托住了女人的下颌，把头往后仰，把脖子亮了出来。
面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往外跳：
【鉴定度85%：严重过敏反应伴喉头水肿】
【检测到越级操作：环甲膜切开】
【当前胆识：9｜判定阈值：？？？】
【胆识判定中……】
那几个点在面板上一闪一闪，像在等他回答。
陆时安没看面板。
他看着女人的脖子。那截脖子也肿了，可还能摸出轮廓。
有些事，不用系统告诉他该不该做。
血氧七十，倒计时四分钟不到，麻醉十五分钟以后才到，插管两次失败，面罩给不进气。
没有第三条路了。
“碘伏。”
护士把碘伏递过来，手在抖。他在女人的颈前一抹，从下巴一直抹到胸骨上窝。
女人的眼睛还睁着一条缝，看着他。她说不出话，手在床单上抓了一下，又抓了一下。
然后，他站到了女人的右边。
左手的拇指和中指，捏住喉结两侧，把甲状软骨固定住。
食指从喉结的最高点，往下滑。
滑过甲状软骨的下缘，指腹底下，有一个小小的、软软的凹陷。再往下，是一圈硬的环——环状软骨。
就是这儿了。
甲状软骨和环状软骨之间，那道不到一公分宽的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