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是暗红色的，一股一股，顺着钢筋往外涌，在床单上洇开一大片。
静脉血。可静脉出血，一般不会这么凶。
钢筋贴着股静脉走，要么是静脉被豁开了一道口子，要么旁边哪根动脉分支也跟着破了。不管是哪个，这会儿都没时间弄清楚。
“罗佳，纱布，压住钢筋周围，别碰钢筋，别往里塞。”
罗佳抓起一大把纱布，两只手压了上去。
陆时安站到石磊的右边，攥紧右手，握成拳头。
腹股沟韧带，从髂前上棘到耻骨结节，中点往下一横指。他左手食指一摸，指腹底下一跳一跳的，是股动脉。
拳头压上去，身体往前倾，用上半身的重量，把那根跳动的动脉，死死按在底下的耻骨上支上。
石磊疼得整个人一弹。
“按住他！”
包工头和一个工友扑上来，一个按肩膀，一个按左腿。
拳头底下，那根动脉一下一下地往上顶，顶在他的指节上。他不松，也不敢松。
十秒。二十秒。
那股往外涌的血，慢了下来。
进来的血少了，破口那头的压力就降了。先把水龙头拧小，才谈得上补管子。
“血压多少？”
“八十二、四十八……八十六……九十。”
“两个单位红细胞，加压输，血浆跟上。”
陆时安的拳头一动不动，声音也一动不动：“通知手术室，现在就进。我的手不能松。”
推床的时候，他干脆跪到了床上。
一条腿跪在石磊身边，拳头压在他的腹股沟上，整个上半身都压在那只拳头上。罗佳在另一边压着纱布，苗小葵举着输血袋，四个工友推床，一路从抢救室推出去。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从头顶上划过去。
电梯门打开，里面装不下这么多人。陆时安跪在床上没动，罗佳挤进去，苗小葵举着血袋挤进去，其余人全被挡在外面。
电梯往上走，嗡嗡响。石磊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却一直睁着，盯着陆时安。
“医生……”
“别说话，省点劲。”
“我……我工钱……还没结……”
陆时安的拳头又压紧了一点：“先活着，回头我帮你要。”
手术室门口，老杜已经在等了。他今晚是麻醉值班，头发乱得像鸡窝，一看这阵仗，二话不说开始诱导。
陆时安跪在手术台边上，拳头没松。
消毒、铺巾，碘伏把他的手套和手腕都涂成了黄色，无菌单绕着他的拳头铺过去，他整只手就这么被“包”进了手术区。
两点二十五，血管外科副主任付明远从家里赶到，刷完手就上了台。五十来岁，个子不高，话少，看了一眼片子，又看了一眼陆时安那只拳头。
“压了多久了？”
“二十分钟。”
“再撑二十分钟。”付明远拿起刀，“我先从上面把血管控制住。”
他在石磊的右下腹开了一道斜切口，不进腹腔，从腹膜外面往下走，推开腹膜，找到了髂外动脉和髂外静脉，两个血管夹，一个一个夹上。
“好了。可以松了。”
陆时安想松手。
手指头不听使唤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手指头又麻又僵，像是长在了那块皮肤上，一点一点掰，才掰开。
一松开，整只手就开始抖，止都止不住。
付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指了指旁边：“去当二助。拉钩总会吧？”
“会。”
拉钩。他拉了五年，闭着眼都会。
他换了手套，站到二助的位置上。右手还在抖，他就用左手拉钩。
腹股沟切开，一层一层往下，血管露出来了。钢筋紧贴着股静脉的内侧，把静脉壁豁开了一道一公分半的口子。
付明远一手扶住钢筋：“往外退。慢。”
骨科医生在台下扶着会阴那头，陆时安在台上盯着血管。钢筋一寸一寸地往外退，每退一寸，付明远就停一下，看一眼。
最后一截钢筋离开了肉，“当”的一声，落进了器械盘。
【病灶完整度：100%→40%】
五个零的血管缝线，一针一针。付明远缝血管的手，稳得像在绣花。缝完，松开血管夹，股静脉鼓起来，缝线那儿没有一滴血渗出来。
【病灶完整度：0%】
普外二线接着上了台。先做乙状结肠转流造口，把粪便从上面引出来，让直肠的伤口能长；再从肛门那头，把直肠壁上那个口子缝上；会阴的伤口，清创，放引流。
四点多的时候，手术间的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有人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退了出去。陆时安低着头拉钩，没顾上看是谁。
骨科最后收尾，把大腿上被钢筋撕烂的肌肉清干净。
四点四十，最后一针缝完。
陆时安退下台，站在洗手池边上，拧开水龙头，才发现自己的右手连水龙头都拧不太动。
老杜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平时我给人半小时。今晚，我给了你们三个钟头。”
“记账上。”
“记谁头上？”
“记工地头上。”
老杜嘿嘿笑了两声，晃着保温杯走了。
面板一行一行地弹：
【急救委托（红）完成：2小时内送上手术台（用时53分钟）】
【报酬：现金600元｜经验+300】
【协助击杀x2：会阴—股部钢筋贯通伤（精英）、腹膜外直肠破裂（精英）】
【经验+500｜功勋点+400】
【掉落：绿色·止血钳（稳定+2，出血环境手感+1）】
【悬赏★★急救十次：3/10】
绿色的。第一件绿色装备。
陆时安看着那行字，抖着的手在白大褂上蹭了蹭。
出血环境手感+1。这个系统，还挺会挑时候。
他推开手术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站着一群人。包工头和工友们蹲了一排，一个个眼睛通红，一看见他出来，呼啦一下全站起来了，包工头嘴唇哆嗦着，半天只说出一句“医生，谢谢”。
人群中间站着一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头发有点乱，一看就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
苗小葵小声跟陆时安说：“唐院长。地铁工地是市重点工程，市里的电话打到他家里去了。”
唐远征五十六岁，个子很高，戴一副无框眼镜。他听付明远说完手术情况，点了点头，又往这边看过来。
“这个病人，钢筋扎进来的时候，都以为只是腿上的伤。”他问，“谁发现的直肠伤？”
走廊里静了两秒。
没人先开口。付明远在摘口罩，柯嘉明站在人群后面，陆时安刚张嘴——
更衣室的门开了。
普外主任吕国栋从里面走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白大褂一尘不染，脸上挂着笑，快步走到唐远征跟前，抢先一步开了口：
“唐院长，这个我来汇报。我们普外……”